牟宗三先生四因说讲演录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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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讲道家:消极形态的“动力因”
现在,我们拿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来衡量道家的说法,你看如何来了解。首先显的不是“形式因”(formal cause)、“质料因”(material cause),首先显的是“动力因”“目的因”。在道家的形而上学,从哪一个层次来了解“动力因”呢?从哪一个层次来了解“目的因”呢?如何来了解“动力因”“目的因”呢?就是通过“无”。《道德经》曰:“无名天地之始”(第一章),透显出“动力因”。为什么这样说呢?儒家是道德的形而上学,那个“动力因”一定是通过“天命不已”,乾元、诚、仁、本心、良知。道家不讲这一套,道家首出的最高的概念是“无”。
“无名天地之始”,可见“无”是天地万物最后最根本的一个动力。但“无”怎么能作为“动力因”呢?道家如何思考这个问题?道家的说法,“目的因”在哪里?“动力因”是往后看,“目的因”是向前看。“目的因”是在成就天地万物处被理解,目的因意即是那“所由以说明天地万物之存在”者。“有”与“无”的作用不同,无是总持地对着天地讲,是天地之所由以有其始者。有是散开地就着万物之所以有其形成的“形式根据”说。这形式根据就是物之成其为物的“母”。这万物即在“有”中始有其生长成熟,如子之被育于母也。有与无是两层,说“母”是在“有”这个层次上说。母是各别地对着万物讲,是散开地讲。说“无”是天地万物一把抓,总起来说其肇始是始于“无”。天地的肇始从无起,所以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德经》第四十章)最后的“有”一定从“无”出,不能从“有”出,最后的超越根据一定是“无”。“有名万物之母”(《道德经》第一章),“母”是落在“有”之层次上说,说万物之母是散开讲。“无名天地之始”,“始”是从无之层次上说。说“天地”是总起来说,说天地,万物也在内,是天地万物一把抓的说法。
“无名天地之始”。这就是首先从超越层上显“动力因”与“目的因”。“无”作为万物之始,“无”就是实现之理,因此,它是“动力因”,因而亦就是“目的因”,意即所以言无即在使这个东西存在,无始能保住物之存在。这亦如《中庸》言“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老子亦可以说“无者物之终始,无无则无物。”但当老子说“有名万物之母”的时候,“有”对于物的作用,跟“无”对于物的作用不一样。我们先从“无”这个层次来了解。“无名天地之始”,这表示往后返,无就是天地万物之“动力因”;但向前看,使天地万物存在就是“无”之目的,也可以说天地万物底存在就是天地万物之目的因,言目的即在有存在也。而所以能保其存在者乃是“无”也。因此,无成始成终,它既是天地万物之始,同时也能保住天地万物,这就是成始成终。无之成始成终就是无之作为实现之理。这就像上帝一样,上帝是天地万物的开始。但上帝也创造天地万物,使天地万物实现,即有其存在。这个时候,上帝既作天地万物底动力因,又作其“目的因”,就是实现天地万物,使天地万物存在。唐君毅先生名之曰“存在之理”,我名之曰“实现之理”。这是从“无”的层次说“动力因”“目的因”,假定从“有”这个地方讲呢?老子说“有名万物之母”,这个就跟“无”的作用不同。无是成始成终,成功天地万物,是“实现之理”之身分来成功。
“无”以实现之理之身分成就天地万物,“有”作“动力因”“目的因”是什么身分呢?为什么散开讲,说是“母”,不说“始”呢?“无”是总起来讲,是天地万物之始,“有”是being,是散开对万物,一个一个地散开讲。“有”是成功万物之母,说“母”是在“有”的范围内。用哲学词语,这个“母”是形式根据(formal ground)。“有名万物之母”王弼注:“及其有形有名之时,则长之育之,亭之毒之,为其母也。”王弼的注很好。
“有”才能说是万物之母,“母”是图画式的语言,用哲学的语言,“有”的意思很相当于柏拉图所说的理型(形式),故我名之曰形式根据。
但是,“有”这个形式根据不同于柏拉图的理型,理型是静态地讲的,“有”是动态地讲的,这个很妙。这个要了解得很精微才行,才能显出中国人的头脑、灵魂与智慧。这是可以讲出一套形而上学的。
先提纲挈领地讲“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这两句是笼统地讲,形式地讲,你要对这两句话有真切的了解,必须要落到你的生活上来体会,落到生活上体会就是下两句:“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道德经》第一章)“常无,欲以观其妙”,这句就是落在主观心境上说,“无”是作用所显的境界。“常有,欲以观其徼”“有名万物之母”的这个形式根据,就从“常有”这个“有”的地方显出来。这显出是个动态的讲法。柏拉图讲理型的讲法是静态的讲法,他是通过逻辑分析,通过下定义,是下定义中抽象的概念。他把抽象的概念错置为一个具体的真实,柏拉图就有这个毛病。中国人不走这条路,不讲理型,只讲最高层上的实现之理之作为“动力因”与“目的因”。至于落到万物上讲那个“形构之理”的时候,则是从气的结构讲,不讲有一个超离的理型。
柏拉图那个理型从哪里来呢?从下定义来,下定义中的概念是抽象的概念。把下定义中抽象的概念客观化,而且实体化,就成为真实,成为理型。这就是柏拉图那一套思考。老子《道德经》讲“母”是形式根据,这个根据不是从下定义,从抽象概念实体化而来。它从哪里来?从我们心灵的“要向”透出来。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你要想了解这两句话的真实意义,你就要在生活上,使你的生命,你的心境常常处于“无”中。处于“无”中,你便可以观道的妙。“无”是nothing,一无所有,空荡荡的。“无”就是虚灵圆应的妙用,落实说表示心灵的无限妙用。消极的表示是“无”,正面的表示是作用,这个作用是无限的圆用,因此是妙用。无限就是不受任何东西的限制,亦无任何定向。若有定向,则向于此,便不能向于彼,便被限制住了。所以,你的心境常常要处于“无”之虚灵中。这是道家意义的“无”。这种意义的“无”西方人不懂,黑格尔不能了解道家的“无”。“无”是个消极的表示,就是佛家所说的遮诠,遮诠就是消极的表示,负面的表示。若积极地正面地来表示,则无就是虚灵无限的妙用。
“无”之无限妙用在哪里看出来?凭空看不出来的,光从“无名天地之始”看不出来,只有落到“常无,欲以观其妙”,落到修行上来,落到我们生命上的体会,落到生活上做工夫,做常常处于无中的工夫,那么,你就能显无限妙用。无的正面意义就透出来了。因着它的无限妙用才能成为天地万物之始,成始也成终,成其始就成其终,终的时候,无也在那个地方。从这个层次讲的“动力因”“目的因”,就是实现之理,这个“无”不是在“有”的层次讲。
当说“有名万物之母”的时候,就是散开讲,对这个说,对那个说,不光是说它的始,是说它的形式的根据。物之形式根据是散开对应万物言,这就是“有”了。要想了解这一句话的真实而具体的意义,你须看下一句:“常有,欲以观其徼。”你的心境不光常常处于“无”中,也要常常处于“有”中,要是永远处于“无”中,就死掉了,这不是道家的精神。依道家精神,你要常常处于“无”中,又要常常处于“有”中。常处于“有”中,又不能定在“有”中,定在“有”中又坏了,死掉了。所以“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你要对这个“徼”字有确定的了解。徼,等于要,等于侥,三个字一个意思。徼向,就是要求有一个方向。“徼”这个地方一定有一个箭头、一个矢向。我们的心境常常在“有”中,这是为的要观道之要向,道之要向落到a、落到b,这就是散开了。“有”才能散开,在“无”的地方不能散开,“无”的地方是个浑圆。所以,假如把“有”看作万物的形式根据,那么,这个讲法是动态的讲法。要向之所在就是物之所在,就形成一个物之形式根据。这岂不是动态的讲法吗?这从我们的心灵之常处于徼向之有中就可看出来。
柏拉图的讲理型是下定义的讲法,下定义就是把人的本质(essence)说出来,把人的本质说出来,这本质便是抽象的概念,抽象的概念把它客观化、真实化就成为超越的真实。柏拉图的理型本来是这样出现的,这种讲法是不成的。这个讲法以后一定要被拆穿。后来唯名论、“存在先于本质”的说法,不就是把它拆穿了吗?
所以,你要了解“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一定要通过下面两句:“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句中的“其”字指“道”说可,指“心”说亦可。“常无,欲以观其妙”,就是观道或心的无限妙用性。但不只是观道或心无限妙用性,无限妙用是活的,活之所以为活是在“有”中表现,所以也要常常处于“有”中。“常有欲以观其徼”,一“有”就有要向。这是中国人的头脑,是活的,活的才具体,而且最精微。西方人的头脑是概念的头脑,概念的头脑是死的。
有徼向,向到这里,这里就出现一个东西,向到那里,那里就出现一个东西。这就散开了,这不就是万物的根据吗?“母”这个根据是什么根据?不是物质,不是气。虽然是“有”,这个“有”是我们心灵的徼向,属于道的要向性。道不是永远停在那里,道是具体而活的,它要跟天地万物发生关系,所以,常常处于“无”中,也处于“有”中。处于“有”中就观道的徼向,徼向向到哪里呢?向到这桌子就成为这桌子之形式根据,向到那棵树就成为那棵树之形式根据,这不是万物之母吗?这是对着每一个个体物讲的形式根据,而且这个形式根据是动态地显,因为它是从我们心境的徼向显,而且,虽然对着万物讲,万物是多,但作为万物之母的这个形式根据,虽相应万物之多而为多,但其源还是一。生命里面只有一个要向,并不是我们心里存有许多箭头摆在那里。若真有许多箭头摆在那里,则我们的心灵不是支解破裂了吗?
道家这样的了解比柏拉图的讲法好多了,柏拉图的理型也是为了说明万物。但柏拉图的讲法不成,最后终被拆穿。
拿亚里士多德“四因说”来考量道家,也是首先透显“动力因”和“目的因”。先看“动力因”,“无”是最根本的,要说天地万物的开始,就从“无”这个地方说,“无”才有天地万物。这是道家特别的形态。
那么,你马上可以想,为什么“无”可以作“动力因”呢?假若拿“四因说”来考量这个问题,“无”如何能作为天地的开始呢?“无”就是nothing。这跟了解《易传》不同,了解《易传》很容易。《易传》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乾元是万物所资以为始者。又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万物赖坤元以有其生,这就好像道家说“有名万物之母”。乾元是创造性原则,坤元是保聚原则。两个原则,都是正面讲话。以乾元明天地万物之始,这很显明。基督教说上帝创造万物,这也很显明。但是,道家很特别。道家不从正面说话,从反面说话,说“无”是天地万物的开始。为什么老子这样想?儒家不这样想,西方基督教不这样想。西方从亚里士多德下来是讲目的论的,康德就讲目的论。讲目的论的,一定不是道家的那种讲法。
康德讲目的论,目的是最高的根本,根本原因是从道德上讲,因此,要讲道德的目的(moral end)。西方哲学讲道德目的一定要通过自由意志来讲。意志底自发自律是因,依它所决定的目的而行是果。这是意志底因果性。康德名之曰“特种因果”。特种者言其不同于我们平常所说的自然的因果(natural causality)。自然因果是机械性的,而且此中之原因又皆可以是结果,即其前有制约之者。意志因果是意志有创造性,这个原因是自发的,它前面再没有一个东西决定它。这个很容易了解。所以,凡讲目的论的一定是属于意志因果的。
儒家就属于西方哲学所说的自由意志之因果。儒家无“自由意志”之名。儒家用什么名词表示呢?《论语》说的“仁”,孟子说性善的“性”,都表示有自由意志的意思。“仁”是全德,“仁”是生道。程明道体会“仁”就是根据《论语》所讲的“仁”总括起来讲。“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二程全书》卷二,二先生语二上)他从“麻木不仁”反显仁。“麻木不仁”表示无感觉,血脉不通。仁表示有感觉,代表创造性,仁是生德。“有感觉”就是诸葛亮所说的“恻然有所觉”之觉。诸葛亮与程明道都能与孔子言仁相呼应,有存在的感应。我根据他们两人的辞语也曾以两语说“仁”:“仁以感通为性,以润物为用。”这个说法就是以《论语》作根据,通过诸葛亮、程明道的体会而说成的。他们的体会是合乎《论语》所指点的那个“仁”的。
仁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全德的意思,一个是德目之一。德目之一就是仁、义、礼、智中的“仁”,这个“仁”是德目其中之一项。仁是全德,一切德目皆从“仁”出,这个时候,仁是总括的了解,提高在散列的德目之上,这个意思的仁,就是孔子所说的“仁”。所以,你问孔子仁的意思,他没有一定的。“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是仁,“克己复礼”也是仁。“恭、宽、信、敏、惠”皆是仁。所以程明道说“义、礼、智、信皆仁也。”孔子不采取下定义的方式说仁,他是用指点的方式讲。譬如“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宰予说“安”。孔子斥之曰:“甚矣!予之不仁也!”此即是指点的方式显仁。由安之为不仁即反显不安之为仁。由“麻木不仁”反显仁亦然。孔子不用定义方式讲,也不用训诂的方式来了解,譬如,“仁者,二人偶”,是训诂的讲法。文字学的训诂方式也不成,只是一个方便的指引,不能表示仁的真实意义。所以宋儒出来不走这条路。
因此,你说仁,就要讲孔子《论语》所说的“仁”。孔子拿“仁”表示“自由意志”之性能。到孟子出来,则讲心性,由心性表示出自由意志那个创造性因果。这个是从主体讲,说仁,说心性都是人的主体性,即人的道德的心性。但儒家还有一个立场,就是绝对而客观地讲,或者说客观地绝对地讲,那就是从天命不已那里讲。说天命不已就是客观而绝对地讲,那就是本体宇宙论的讲法。“天命不已”就代表创造性。《易传》“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也是客观而绝对地讲。这些都能表示出动力因的意义,这很容易了解。但道家所说的“无”就很难了解,要仔细体会,这是中国人特有的心灵,西方人很难理会。黑格尔就不能了解道家。他对中国的哲学完全不能了解。
黑格尔在其《历史哲学》里面从中国的政治社会结构,即从宪法处,说中国文化发展的缺陷,却说的很对。其他都不对。黑格尔说中国人没有主观的自由(subjective freedom),没有主观的自由就是没有个体的自觉,所以不是一个公民,公民的意义没有出现。中国人有天民、黎民、庶民、羲皇上人,没有公民。公民有义务有权利,每个人是个个体,有权利,同时有义务,权利就是那些基本人权,这是个现代化的观念。西方近三百年的文化就是创造这个,就是自由民主,这贡献很大。
黑格尔说中国人只有“vernÜnftige
单从理性上说,就是只通过我们的思想,不是通过任何感性直觉或心灵活动之自觉来说。这等于天台宗说“理即佛”。从理性上说你是个佛,但从实际的修行过程,从工夫上说你不是个佛,你还是个凡夫,因为你没有做工夫,你没有自觉把佛性呈现出来。所以“六即”中首两即都不成,“理即佛”与“名字即佛”,都是没有用的。“观行即佛”才是呈现佛性的开始。观行是修止观工夫,从这修行工夫上说你是佛,那就是通过自觉的佛。黑格尔、康德这些名词,你拿来问天台宗智者大师,乃至问胡五峰、王阳明、刘蕺山,他们一下子就懂,问现代人不懂,问英美人也不懂,英美人到现在也不了解康德的“物之在其自己”。
从理性上说的自由,黑格尔也名之曰“实体性的自由”(substantial
freedom),一个“自由自体”摆在那里,不显的。黑格尔说,在西方,通过个体的自觉所显的“主观自由”(subjective
儒家正面表示的方式讲意志因果,假如用亚里士多德“四因说”考量,容易显“动力因”。道家讲“无”(nothingness),“无”译成non-being不太对,
从生活上讲,你先要把无当动词看,看所无的是什么?道家讲自然,自然对反着不自然。什么是不自然呢?最大的不自然就是人为造作。这是从生活上体会的,这个造作不光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意念的造作,观念的系统,这些都是不自然,要统统化掉,还有自然生命的纷驰使得人不自由不自在,所以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道德经》第十二章)这些都是“有”的范围内的人为造作,要统统化掉。
最高的造作是意念造作,黑格尔所说的意识形态就是造作。我们这个时代就是吃意识形态的亏。道家就从去除造作入手。儒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制礼作乐,所做的那些典章制度,在道家看来统统是外在的,外在的就是形式的东西。无是无这些东西,从这个动词的无所显的境界、心境,就叫做“无”。照中国人说,就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不是大洒脱吗?道家首先显示的是这个意思。所以,从盲爽发狂到意识形态统统是造作,色、音、味固然是坏的,观念系统也不是好的,就是儒家那一套,道家都要给你化掉,这种化掉是工夫上的。道家这个“无”就是这样显出来,这样的“无”明明是我们的一个心境。所以,这个“无”不能像西方哲学中那样,把它当作范畴看,当作一个普遍的概念看。它也不是存在主义者所说的“存在的虚无”。存在主义者的虚无是表示我们平常说的空虚、痛苦。道家讲的“无”不痛苦,很舒服、洒脱。所以,在道家这里,西方那些思路完全不能用。
基督教的基本观念是原罪,佛教的基本观念是无明,道家的基本观念是造作,不自然。道家抓住这一点,这是最普通的、最容易了解的,但毛病都深沉得很。所以,道家可以成一个大教。道家所说那个自然境界是很难的,达到那个境界就是道家所说的真人。不自然、造作,在我们现实生活中,就是理学家以前所说的矜持。程明道的大弟子谢上蔡说一生做工夫去掉这个“矜”字。矜持是违反自然的。
道家首先感觉到这些矜持、不自然是人生的痛苦,麻烦都由此出,所以他要把矜持化掉,从这个地方显自然,显“无”。所以,这个“无”所表示的是我们生命的洒脱自在的境界。这样的“无”怎么能作为天地万物之始呢?怎么能把亚里士多德的“动力因”套上去呢?这个意义的“始”跟“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不同,道家的系统跟儒家的系统不同。“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德经》第四十章)“有生于无”,不是无中生有。无中生有不是耍魔术吗?当然不能拿普通所说的“无中生有”来了解道家。那么,通过“无”来了解道,“道生之,德畜之”(《道德经》第五十一章)这种“生”的意义如何了解?这跟基督教上帝创造万物不一样,跟儒家讲乾元、“天命不已”创生万物也不一样。
你要了解,道家的“无”是在一个很深的文化智慧方向中发生出来的,那就是战国时代,对着周文疲弊而来的。春秋战国时代,贵族堕落腐败,周文变成空架子,妨碍我们的自在,窒息我们的生命,束缚我们的生命,使之不自在。在这种情况下,老子提出“无为”。“无”是简单化后总持地说。道家并不是说:天地间有一个东西叫“无”,它可以产生万物。客观地说,“无”在哪里呢?哪一个东西可以叫做“无”而又可以产生天地万物呢?道家讲“无”不是这个意思,道家是很切实的,基本观念是“造作”,这是负面的表示,这个最亲切。“无”是从现实上造作、不自然翻上来的一层次上说。当老子说“道生之、德畜之”,这个“生”是“不生之生。”我称道家的形而上学是境界形态的形上学,不是实有形态的形上学。西方的形上学、儒家的形上学都是实有形态,但道家不是实有形态。不是实有形态如何能说明“无”是天地万物之始呢?它也可以说明,这是消极的说明,基督教、儒家是积极的说明、正面的说明。道家“道生之,德畜之”之“生”是“不生之生”,什么叫“不生之生”呢?老子说:“为者败之,执者失之”(《道德经》第二十九章)。道家就叫你不要抓,叫你让开一步,你让开一步,天地万物自然生长,这就等于生天地万物。这就是道家的基本智慧,这是了不起的智慧。王弼有两句话注“道生之,德畜之”,注得很好,这就是:“不塞其源,则物自生;不禁其性,则物自济。”
这个只有从实践生活中来了解,不能从概念思考来了解。这种形上学就叫做境界形态的形上学。境界形态对着实有形态讲。
这一讲就是说明“无”怎么能是天地万物底“动力因”,这个是消极形态的“动力因”,就是你不要去抓它,让开一步,它自会生长繁荣。这是道家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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