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第五十五章
(2023-09-15 11:25:20)
汽车停住啦。停得好慢好长似的,连着刹了好几次车,把车上的人晃悠得象是坐在船上。最后,总算是停稳了,并且是停进县医院的院子里。
沙鹤珞跳下去,抓着从驾驶室里跑出来的方佳菌,找司机商量回去的事儿。这时候的她,脑子里跑出的善念远远超出本性的邪恶。汶君孝的命运暂时驾驭住了她脑中的臆马。
华丝哥和陆翌鑫把汶君孝弄下车。几个正在走出医院的陌生知青围上来,一边七嘴八舌地打问情况,一边帮着陆翌鑫背起汶君孝,一路护送到门诊部。
外科门诊室里,坐着一对热恋中的年轻人。男的是门诊大夫,女的是住院部的护士。这两人不知是怎么对上象的。男大夫的嗓子是又尖又细,女的嗓间却是又粗又野。男的长了副小面孔,女的生的是大脸盘。他和她的一切都是相反的。
吴英舒等人推开门诊室门闯进去的以后,这对恋人的脑袋才分开。大夫的神气忽地难看起来,就象有人把烟吹到他的脸上似的。
“进来这么多人干什么?看病的留下,不看病的出去。”大夫拧着眉头,冲众人说。
前来帮忙的人们赶紧退出去。那护士坐到大夫旁边的火炉跟前,一面烤着手,一面斜眼瞅向汶君孝。
“怎么啦?”大夫问。他的屁股象是焊到椅子上似的,抬都抬不动。
陆翌鑫放下汶君孝,和华丝哥一起搀扶着伤号,走到大夫桌旁。
“被人打伤啦。”吴英舒回答。
“打架啊?!别站到这儿,把他送到长椅子上面坐下。”大夫指指着窗子方向,对陆翌鑫和华丝哥说。
陆翌鑫松开汶君孝,到窗子那儿把长椅拖过来,扶汶君孝坐下。
大夫翻眼看看陆翌鑫,欲发作,又忍下了。问了句:“打哪啦?”
“可能是内脏吧,他吐血啦。”陆翌鑫回答。
那护士嘿嘿地笑出声,对大夫说:“打架打出水平啦,拳头都够得着内脏啦。”
“这帮知青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尽打死架不要命。”大夫一边说着话,一边开药方。
陆翌鑫说:“大夫,你不检查一下他的伤,怎么就开药呢?”
“我吃这碗饭的。伤成什么样,我想也想出来啦。”
“大夫,给他透视检查一下吧。”吴英舒望着大夫祈求道:“他吐了血,身体肯定出问题啦。”
“能出什么问题?瞅他的脸色就没事。他这样的情况我见的多了,隔几天不见个受伤的知青,我还嫌自己空的慌哩。”
“还是透透视吧。”
“透视的人不在。”
“今天不是星期天,透视的人能到那儿去呢?”华丝哥对着大夫的脑袋问。
护士回答:“院长都不在他办公室里呆哩。别人咋管得起透视的。”
“不透拉倒,啰嗦什么费话?”陆翌鑫瞪起眼睛,忿然道。
“我啰嗦什么啦?我怎么个啰嗦啦?”护士粗声大气、不依不饶地叫着,“不透视不把钱给你们省下了么?咋么说是啰嗦?”
大夫撕下药单子,朝桌子上一扔,扭脸对他的恋人说:“跟他们说啥哩?没人识你的好心,穷光蛋死也要撑个光面子,不要再和他们说。”
陆翌鑫和华丝哥火啦。他们象众多的知青那样,能够忍受弓腰弯背的劳动体罚,却容不下他人低估知青的形象。做知青的人对“知青”牌子尤为看重。虽然他们扛不起这块沉重而又毫无经济价值的铁牌,不能将它送到堂皇的“历史博物馆”去。但他们的心里却时时地在为维护这块倒地的铁牌警戒着,为这块铁牌充当着忠诚卫士。宁可自己瞧不起自己,也不让别人践踏到铁牌上去——这就是知青的人格,变态但不畸形。
“留你的好心喂狗去吧。”华丝哥指着大夫,说道:“你不要在这些人面前耍怪,我们就是不撑面子,也比你的脸大。”
大夫的小脸上涌起一堆褶子,使脸显得更小啦,“你骂啥哩?!骂人不骂脸,打人不打缺点。”
陆翌鑫骂着:“瞧你这山尖炮楼样,量你也拉不出人粪来。你他妈的少在知青爷爷面前抖手腕。不想活,说出来,知青爷爷成全你。”
“谁不想活?就你想活么?我就是说你是穷光蛋。你能咋样?你有钱往出摆啊,摆啊,咋不摆哩?!”护士跳起来,呼呼地骂着,往陆翌鑫跟前凑。
陆翌鑫和华丝哥同时把手放进衣袋,又同时拿了出来。口袋里只装有两三张一元钞票,就是掏出来甩在桌面上,也响不起来。与其自讨其辱,不若不掏出来的好。
这时,沙鹤珞、方佳菌拉着司机走进来,好心肠的司机经不住她两人的软磨,留下来将好事做到家,沙鹤珞进来时,护士正骂知青寒酸可怜之类哩,她不由地摸摸沙琪飞塞给她的钱夹,但一转念,又挪开了手。
吴英舒抓起药方单子,推推华丝哥,叫他把汶君孝背走,转身去劝陆翌鑫,司机也上前劝说,几个人硬把陆翌鑫拽出外科诊室。护士追出门,叫骂不休。其他诊室的人闻声而出,站在楼道里,相互打问着,出了什么惊人之事,华丝哥把汶君孝背进另一个诊室,遇上个面善的女大夫,陆翌鑫的气才顺溜些。经过女大夫的诊治、解释,几个人对汶君孝的伤势多少放下些心来。
看过病,陆翌鑫和华丝哥把汶君孝弄进汽车驾驶室。沙鹤珞和方佳菌陪着吴英舒到药房抓药。药房里只有一个专管收款划价的中年女人,在那儿一遍遍地沾着吐沫数钞票,数上一会儿,把钞票在桌面上顿顿,然后再数,再顿,眼皮不带抬的,急得十几个排队等着抓药的人跺脚‘转圈圈。此药房是大、小间,小间的门直对取药窗口,排在第一位的那个老汉讲,抓药的那个女人方才进到小间里去了。
十分钟过去啦。小房间的门没开。二十分钟过去啦,门,还是闭着。
排队的人们叹气的叹气,不满的不满,低声地议论起这家医院的弊病。吴英舒扒着药房窗口看了一次又一次,急得没办法。沙鹤珞和方佳菌来回跑了好几趟,想着法地挽留司机。华丝哥跑来一趟,找到院党办,回来说,没人。他和沙鹤珞、方佳菌走没一会儿,陆翌鑫踏着不耐烦的脚步来啦。
“把药方给我。”
吴英舒把药方递给他。
“是在那间屋里吗?”陆翌鑫问窗口的人。
几个人同时回答:
“在哩。”
“没麻达。”
“不出来么。”
“怕是睡死啦。”
“喑!”陆翌鑫沉着脸,一把推开药房的门。吴英舒看他的样子莽撞,担心他惹出事来,急忙跟他走进去。那些等着取药的人们,拥到门口,挤到窗口那儿,伸长脖子往屋里瞅。
点钞票的那个中年妇女,一见有人进屋,立刻使两手一划啦,把钱钞划拉进抽屉里,“卡”地锁上“将军不下马”,站起来,喝问道:“哪个叫你们进来的?”
陆翌鑫没理她,径直走到里间屋门口,伸手推开了门。里间屋里一个酷似夕霞的风流女人,正躺在单人床上,和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搂抱述情哩。
吴英舒后退了一步。陆翌鑫也向后挪下身体。点钞票的女人如同离弦的箭似的蹿过来,拉上门。
“出去!”她大声地叫道。
陆翌鑫伸右手食指点着门板,说:“请她出来,抓药。”
吴英舒道:“救人如救火,没有药,病人拖不起的。”
“说什么话?外面说去,出去。快出去。”点钞票的女人一手拽陆翌鑫,一手拉吴英舒,往出推。
里间门开啦。
风流女人走出来,带上门,问吴英舒:“排队了吗?”
“排半天啦。”
“药方呢?”
陆翌鑫将药方一递。风流女人伸两手指一夹,抽出药方,看看,绕到药柜那儿,拿出一盒药,一瓶药水,又往两个纸袋里倒些药片。
“拿着,出去吧。”风流女人把药放到药柜旁边的桌子上面,说。
吴英舒走过去,抓起药,仔细地看看用药说明,对着两袋药片看了又看。
“看什么?我还从没抓错过药哩。这两袋是退烧的、止痛的。回去按着药袋上吩咐的吃。”
“我可没有你这样的自信。”吴英舒语气轻蔑地说着,把药装进大衣口袋,向门口走去。
“懂得还怪多的。”
“没有难得倒我们知青的东西。”陆翌鑫横眉立眼地瞪瞪风流女人,跟在吴英舒的后面。
两人走出药房门时,听见里间屋门一响,点钞票的女人很是惶恐地说了句:“张院长......”
没有听见回答。风流女人“嘭”地关上药房的门,走到窗口,冲着等着取药的人们发脾气。
回到车前,坐在驾驶室里照顾汶君孝的方佳菌,伸出头来问:“怎么这么长时间啊?”
“药房没人。”
“没人?大白天干啥去了嘛?什么医院啊。快上车,快上车,司机还有事哩。”
几个人上了车。
汽车很快地驶动啦。
吴英舒看了看华丝哥,问他:“血还在流不?”
“不流啦。你往那边站站。这块风大。”华丝哥说着,握着伤手,蹲了下来。
陆翌鑫说:“今天遇事尽遇斜事,人人跟吃了呛药似的。就这破医院,不整治整治,非闹出人命来不可。院长带头乱爱,手下人无法无天。这要放在前两年,不抓他个现行反革命,也得批斗他几天。”
“以前的政策在今天施行不起来啦。文化大革命一结束,那些被束缚的思想行为就象充了氢气的汽球似的,随风飘浮于天空之中,仰看时,色彩斑斓,令人浮想联翩。可一旦落地,却是枝离破碎,无法收拾,导致类似医院的人事出现。真是可悲。”华丝哥道。
“你说话办事的,总要比别人多出口气儿,是为了什么呢?”沙鹤珞看着华丝哥说。
“启迪世人。”
陆翌鑫笑了一下,笑的很轻,既无讽刺意味也无不睦之意。吴英舒把华丝哥望望,露出赞同的笑意。
汽车开的平稳啦。沙鹤珞背向人们坐下来。这会儿,她的心里烂糟透啦,不仅有沼气发酵,而且还似沥青沸锅。汶君孝的伤势轻重,都不是她所希望的;吴英舒将感情暴发于众,更是让她始料不及。她有些糊涂起来,仿佛站在矛和盾的中间,听它们夸耀“矛是所向披糜的,盾是紧不可摧的”一般。
“我该怎么办呢?”她想着这个问题,目光呆滞地盯着一个地方,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