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第16卷(七)
去宥
【原文】
七曰:东方之墨者谢子,将西见秦惠王。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唐姑果恐王之亲谢子贤於己也,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甚险,将奋於说,以取少主也。”王因藏怒以待之。谢子至,说王,王弗听。谢子不说,遂辞而行。凡听言以求善也,所言苟善,虽奋於取少主,何损?所言不善,虽不奋於取少主,何益?不以善为之悫,而徒以取少主为之悖,惠王失所以为听矣。用志若是,见客虽劳,耳目虽弊,犹不得所谓也。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此史定所以得饰鬼以人、罪杀不辜,群臣扰乱,国几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今惠王之老也,形与智皆衰邪?荆威王学书於沈尹华,昭厘恶之。威王好制,有中谢佐制者,为昭厘谓威王曰:“国人皆曰:王乃沈尹华之弟子也。”王不说,因疏沈尹华。中谢,细人也,一言而令威王不闻先王之术,文学之士不得进,令昭厘得行其私。故细人之言,不可不察也。且数怒人主,以为奸人除路,奸路以除,而恶壅却,岂不难哉?夫激矢则远,激水则旱,激主则悖,悖则无君子矣。夫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邻父有与人邻者,有枯梧树,其邻之父言梧树之不善也,邻人遽伐之。邻父因请而以为薪。其人不说曰:“邻者若此其险也,岂可为之邻哉?”
此有所宥也。夫请以为薪与弗请,此不可以疑枯梧树之善与不善也。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往鬻金者之所,见人操金,攫而夺之。吏搏而束缚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殊不见人,徒见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亡国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别宥然後知,别宥则能全其天矣。
【译文】
东方墨家学派的谢子,将要到西方去见秦惠王。惠王向秦国墨家学派的唐姑果打听谢子的情况。唐姑果担心秦王亲近谢子超过自己,就回答说:“谢子是东方能言善辩的人,他的为人很狡诈,他这次来,将竭力游说,以取得太子的欢心。”秦王于是心怀愤怒等待谢子的到来。谢子来了,劝说秦王,秦王不听从他的意见。谢子很不高兴,于是就告辞走了。凡听人议论是为了听取好的意见,所说的意见如果好,即便是竭力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损害?所说的意见如果不好,即便不是要竭力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益处?不因为他的意见好认为他诚实,而只是困为他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就认为他悖逆,惠王丧失了所以耍听取意见的目的了。象这样动用心思,会见宾客目即使很劳苦,耳朵眼睛即使非常疲惫,还是得不到宾客言谈的要旨。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够干邪僻之事的原因,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用人装扮成鬼、加罪杀戮无辜之人,以致群臣骚乱、国家几乎危亡的原因。人到了年老的时候,身体越来越衰弱,可是智慧越来越旺盛。现在惠王已到了老年,难道身体和智慧都衰竭了吗?
楚威王向沈尹华学习文献典藉,昭厘对此很忌恨。威王喜好法制,有个帮助制定法令的中谢官替昭厘对威王说:“国人都说:‘王是沈尹华的弟子。’”威王很不高兴,于是就疏远了沈尹华。中谢官是地位卑贱的人,他说了一句话就让威王不能听到先王治国之道,使那些研习、精通古代文猷典籍的人不得重用,让昭整得以实现自己的阴谋。所以,对地位卑贱的人所说的话不可不明察啊。他们多次激怒人主,借此替奸人扫清仕进之路。奸人的仕进之路扫清了,却又厌恶贤人的仕进之路被阻塞,这难道不是很难吗?奋力向后引箭,箭就射得远,阻遏水流,水势就猛,激怒君主,君主就会悖谬,君主悖谬就没有君子辅佐了。不可激怒的,大概只有心中早有准则的君主吧。
有个人与别人为邻,家中有棵干枯的梧桐树,与他为邻的一位老者说之棵捂桐不好,他立刻就把它伐了。那位老者于是要那棵梧桐树,想拿去当柴烧。他不高兴地说:“这个邻居竞这样地险诈啊,怎么可以跟他作邻居呢?”这是有所蔽塞啊。要那棵梧桐把它作柴烧,或是不要,这些都不能作为怀疑梧桐树好还是不好的依据。
齐国有个一心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晨,穿上衣服,戴好帽子,到了卖金子的人那里,看见人拿着金子,抓住金子就夺了过来。吏役把他抓住捆了起来,问他说;“人都在这里,你就抓取人家的金子,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根本没有看见人,只见到金子罢了。”这真是蔽塞到极点了。
有所蔽塞的人,本来就把白天当成黑夜,把白当成黑,把尧当成桀。蔽塞的害处真也太大了。亡国的君主大概都是蔽塞到极点了吧。所以,凡是人一定要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然后才能知道事物的全貌,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就能保全自身了。
注解:去宥
七曰:
东方之墨者谢子,将西见秦惠王。谢子,关东人也,学墨子之道。惠王,秦孝公之
子驷也。○《说苑·杂言》篇作“祁射子”,古“谢”、“射”通。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
唐姑果恐王之亲谢子贤于己也,○《说苑》“唐姑”无“果”字。旧校云:“‘亲’一作
‘视’。”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甚险,将奋于说,以取少主
也。”奋,强也。少主,惠王也。王因藏怒以待之。谢子至,说王,王弗听。谢子
不说,遂辞而行。行,去也。凡听言以求善也,所言苟善,虽奋于取少主,何
损?所言不善,虽不奋于取少主,何益?不以善为之悫,而徒以取少主为之
悖,悫,诚也。惠王失所以为听矣。用志若是,见客虽劳,耳目虽弊,犹不得
所谓也。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史定,秦史。此史定所以得饰鬼以人,罪杀不
辜,群臣扰乱,国几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衰,肌肤消也。而智益盛。老
者见事多,所闻广,故智益盛。今惠王之老也,形与智皆衰邪?皆,俱也。
荆威王学书于沈尹华,昭釐恶之。威王好制,威王,楚怀王之父也。制,术数也。
有中谢佐制者,为昭釐谓威王曰:“国人皆曰王乃沈尹华之弟子也。”中谢,
官名也。佐王制法制也。○梁仲子云:“楚官有中射士,见《韩非·十过》篇,此作‘中谢’,亦通
用。”卢云:“《史记·张仪传》后陈轸举中谢对楚王云云,《索隐》云‘中谢,盖谓侍御之官’,
则知楚之官实有中谢,与此正同。”王不说,因疏沈尹华。中谢,细人也,细,小人也。
一言而令威王不闻先王之术,文学之士不得进,令昭厘得行其私,故细人之
言不可不察也。且数怒人主,以为奸人除路,奸路以除而恶壅却,岂不难哉?
除犹开通也,故曰“而恶壅却,岂不难”也。夫激矢则远,激水则旱,○案:《淮南·兵略
训》、《鹖冠子·世兵》篇俱作“水激则悍,矢激则远”,《史记·贾谊传》索隐引此正作“旱”,
以言水激则去疾,不能浸润也,与两家作“悍”不同。但近所行陆佃注《鹖冠子》本亦作“旱”,小
司马又云“《说文》‘旱’与‘悍’同音”,则亦可通用也。激主则悖,悖则无君子矣。夫
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度,法也。
邻父有与人邻者,有枯梧树,其邻之父言梧树之不善也,邻人遽伐之。
邻父因请而以为薪,其人不说曰:“邻者若此其险也,岂可为之邻哉?”此
有所宥也。宥,利也,又云为也。○注颇难通。疑“宥”与“囿”同,谓有所拘碍而识不广也。
以下文观之,犹言蔽耳。夫请以为薪与弗请,此不可以疑枯梧树之善与不善也。
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往鬻金者之所,见人操金,攫而夺之。
吏搏而束缚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殊不
见人,徒见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
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
亡国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别宥然后知,句。别宥则能全其天矣。
天,身也。○“则能”旧本作“别能”,今案文义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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