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之前,一阵枪声把我们惊了一大跳,这枪声离我们太近了。一会儿,是后勤部来人的说话声,隐约是让医院去几个人,还听到汤司令愤怒的叫骂。原来,是后勤部的一个新兵过分紧张,没顾上问口令,就把查哨的班长撩倒了。那人头部中弹,当埸死亡。刚刚抬过来,放在手术室兼抢救室里”……
在我的记录中,阵地上的第二个夜晚,就在这样一种紧张和压抑中结束了。只是直到现在,仿佛还能听见那个白天炮弹飞过的尖叫声。还能看见我们的救护车从桥那边拼命往回开的情景。当时救护车接伤员去了,正赶在这个节骨眼往回开,炮弹“突突”怪叫地掉在汽车周围。开车的是张敬福班长,我惊讶的站在不远处,完全能看见他开车冲过来的表情,那么紧张那么拼命,那是和死神赛跑的表情;车在他手里疯狂地几乎是跳着轧过不平的土路往这边冲刺。我们几乎没人顾上进掩体,甚至男兵都惊叫出声来。关于这件事情,大概因为时间太过紧张的缘故,当天晚上的记录中只带了一句:“当时,大家都捏了一把汗!”
大约六年前的一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家人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让我一定马上回电,因为打电话的人一连打了好几遍了。我按照来电打过去。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我叫了起来:“张班长!”那边“呵呵呵”地笑起来:“哎呀,你还听得出来是你张班长的声音哩!”我大声快乐地说:“当然,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我很激动一连地问他:“你好吗,张班长?你好吗!”他说:“好,好,好,我很好。哎呀,找了你很久了,好不容量才打听到你。”我还是笑着问他:“从那儿打听到的?”他说:“是小候告诉我的……最近去德阳办了一次案。在哪儿我看到李来水指导员--知不知道,他现在改名字叫李凯了?”我说:“呵呵,知道知道,打完仗回来就改了。张班长,你现在哪儿?”他回答说:“我现在绵阳。”接下来又一次感叹:“哎呀呀,我还以为你听不出来我的声音哩!记不记得,我们一起上过前线哦。”我激动地说“怎么会不记得?记得有一天炮打得好凶好凶,你开着车从炮弹下冲回来,我们站在这边看,又喊又叫,紧张得都要跳起来了!”……
又过了些年。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知道我的这篇文章已传开。那时我正要出门,电话响了,是张班长的。我笑着接他的电话,问他做什么呢?他操着一口重庆腔告诉我:“正在和我儿子一起看你写的故事,我就想给你打个电话。”我笑个不停:“是么。”张班长说:“是呀,我在教育他哩,我对他说看嘛,你老汉当年在前线就是这样子的。”我一个劲儿笑,心里却感慨良多,问他:“他有没有兴趣哦。”
是呀,今天的孩子们有没兴趣呢。我真的不很清楚。
十多天以前一个下午,王英打来电话,问我部队当年哪一天出发的?我把记得的告诉了他,他告诉我说正在写回忆录呢。同时又一次对我,说一定要去参加聚会呵;五天前的早上,战友的电话打来,问去不去绵阳,要去的话如何碰头一起走;紧接着是刘振超的电话打进来:他故做老成的数落我:“你说你这个闺女,你咋又不去了呢。”我也笑着逗他:“刘叔叔,你听谁说我不去了?”
是呀,不管怎么样,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已经无法忘记了。那如同一道刀伤,不疼了,可是那癍痕还在。有生之年我们总会用自己的方式,维护并纪念自己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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