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本是打趣朋友的,却不料走红诗坛,以致到了宋朝,让词坛名家贺铸看得情不自禁,拓成了词——
添声杨柳枝
秋尽江南叶未凋,晚云高。青山隐隐水迢迢,接亭皋。
二十四桥明月夜,弭兰桡。玉人何处教吹箫,可怜宵。
词是发源于唐朝的,到了五代十国时期已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
李煜——
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鹿虔扆——
临江仙
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
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
宋词写秋佳作,首推苏轼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
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
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佳作还有吴文英的《唐多令·惜别》——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再录两首宋代写秋诗词中别有情趣的作品。
辛弃疾——
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扬万里——
秋山
乌臼平生老染工,错将铁皂作猩红。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
说到宋朝诗词,不能不提李清照和朱淑真两位大才女的作品。
李清照——
醉花阴·九日
薄雾浓雰愁永昼,瑞脑消金兽。时节又重阳,玉枕纱幮,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是史上名词。
朱淑真——
秋日晚望
极目寒郊外,晚来微雨收。陇头霞散绮,天际月悬钩。
一字新鸿度,千声落叶秋。倚栏堪听处,玉笛在渔舟。
写得美轮美奂。
诗词在宋之后衰落,元曲兴起。与词被称为"诗余"类似,曲被称为"词余",比词更口语化。但下面两首吟秋之曲还是相当典雅化的。
马致远——
〔越调〕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王实甫——
〔正宫调〕端正好·长亭送别
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直至晚明诗词才扭转颓势,明清之交开始中兴。
清初诗坛大家王士禛(王士祯)的诗《题秋江独钓图》十分著名——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有意思的是后来清朝中期的才女孙云凤写了一首词,相映成趣——
喝火令·题余慈柏《秋江独钓图》
天净明霞敛,山遥翠黛浮。潇湘烟景画中收。输与长竿袅袅,独钓钓清流。
逸思冥冥雁,闲情点点鸥。断无人处一扁舟。只有斜阳,只有晚风柔。只有荻花枫叶,
月冷半江秋。
孙云凤是袁枚的随园诗社女弟子,排位仅次于席佩兰。但孙云凤的词不亚于诗,还工于画,这首如画的题图词正是一个印证。
清代诗词中兴,词不逊于诗,才女不逊于才子。古代女诗(词)人,清代独占八成,风格流派也五彩缤纷,蔚为大观!
清代中晚期之交的女词人赵我佩(赵君兰),是写景好手,情景交融,以婉约见长——
长相思·秋晚
芦花边,蓼花边,曾记横塘唱采莲。秋风年复年。
暮云天,暮潮天,柳外轻丝荡细烟。沙鸥和月眠。
【后话】
感觉咏秋诗词比咏春诗词难选一些,也有历来对咏秋诗词的欣赏口味比较宽泛的原因,比如秋愁作品带有伤秋悲秋心绪,比春愁作品捎带伤春悲春要普遍多了。
以宋代两大才女为例,她们的咏秋作品占有相当的比例和份量,并且成就颇高。李清照的秋词除《醉花阴·九日》外,至少还有《一剪梅》也是一流的: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朱淑真咏秋诗词更是繁多,撇开词只看诗,与五律《秋日晚望》同题的就还有一首七绝:
烟浓难认别州山,仿佛鸥群浴远滩。一点客帆摇动处,排云红日弄光寒。
此外与五律《秋日晚望》同类型写景的还有一首七绝《对景漫成》:
半窗残照一帘风,小小池亭竹径通。枫叶醉红秋色里,两三行雁夕阳中。
而朱淑真非纯写景的秋诗更多,下面这首《秋夜》艺术上堪称范本:
夜久无眠秋气清,烛花频剪欲三更。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
朱淑真的伤秋悲秋作品是最多的,这首《秋夜牵情》(五首其一)还算是相对平和的:
纤纤新月挂黄昏,人在幽闺欲断魂。笺素拆封还又改,酒杯慵举却重温。
灯花占断烧心事,罗袖长供挹泪痕。益悔风流多不足,须知恩爱是愁根。
不过朱淑真的《黄花》诗,名声却很大,被誉为人如其文:
土花能白又能红,晚节由能爱此工。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如此极具天赋的数一数二的大才女,却长期蒙尘,呜呼!这是才女的悲哀,也是文史界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