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出门借粮去了。就在我出门后的第二天晚上，大坝决口了，改河工程崩溃了，高家河几代人梦寐以求的希望被一沟黄水冲走了，留给高家河的只是满村污泥，一片荒坟。

事后人们说，大坝决口的时候，全村人都在工地上挑灯夜战——人们刚刚填好一个装有五吨炸药、百十枚雷管的特大土炮，正聚在老鳖圪台的对面等待那轰然一响——负责现场指挥的二叔把挽救这个工程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最后一炮上了，如果这炮打成功了，将能轰下来少半个山头，这样大坝的危险就暂时解除了，至少也可以等到我借粮回去的。

但是这个计划落空了，原因是那个特大土炮怎么也不肯响，直到二叔他们等到万般无奈，领了几个人上去查看那导火素是否出了故障时，大坝上传来决口的消息。

决口似乎在一瞬间完成的。据当时的目击者说，那口子开先只有盆口大小，并没有往出淌水，只是冒了一团白气。待留在下边的人们感到时，那白气里就裹着年前留下的冰块了，紧接着那口子便越来越大，马上就在坝梁上切开了一道深沟。

所有的悲剧都是在偶然中发生的，如果当时老队长不死，我不出去借粮，或者说二叔不去查看那土炮的话，请况也许就会好许多。大坝虽然保不住，但总不至与会死那么多人。

可惜这些假设都没存在，存在的只有即将崩溃的大坝和急红了眼的群众。人们拼死搏击了。

就在那口子刚刚拉开时，村里的老年人便自动的担负起指挥的责任，他一边拼命地往豁口里填土、填工具、填架子车；一边吼喝着着让年轻人闪开，想为村里留下最后一批骨干。

但是无情的大水迅速吞没他们的喊声，最后竟将他们连人带工具一齐坍陷进那豁口里去了。这些坚定的老年人在刚掉进去时，还使劲地抱作一团，想用身子堵住那汹涌的激流，甚至取得了暂时的成功。当他们和着刚刚塌下去泥土暂时挡住那旋转的激流时，人们一下子红了眼，一窝蜂地往那豁口里填土，许多人把工具丢了，跳下去用手刨，用脚踩，用头撞，用牙啃，拼命地争取这最后一线希望。

但那希望随着一声巨响而被破灭了。当第一批人被冲走以后，坝梁上已经豁开了三米多宽的口子，在一潭积水的压迫下，整个坝梁开始全面坍塌，裂开的口子足有好几十道，大坝崩溃已经成为定局，但是人们也都疯了，他们完全失去了理智，脑子只有即将跨掉的大坝和已经死去的人们，盲目地献身似乎成了一种本能。大伙儿一齐嚎叫着，怒吼着朝那汹涌的激流里跳，成堆成扎的跳，活象一群玩疯了的孩子。

当二叔最终领着爆破队的姑娘赶到时，大坝的工地上以经没有几个人了，只有黑牛领着几个孩子一边吹着那把铜号，一边朝那完全跨掉的坝梁走去。

他们走得是那么从容，那么镇定，那么义无返顾。全凭二叔朝天放了一枪才算止住他们的疯狂行劫，救了他们的性命。

这些细节我都是在两个月以后知道的，村里出事的第二天一早，我便被县军管组拘留了。他们不给我提供村里的真实情况，只管轮番审查我组织改河工程的意图，为此我吃了不少皮肉之苦，在此就不一一细诉了。

两个月后，我被释放了。尽管军官组和上级革命委员会没有明确撤消我的职务，但是高家河这个村子已经不复存在了。

就在我获释的前一天，二叔刚刚埋葬完所有的死者的遗体，并断然出嫁了全村幸存下来的姑娘和寡妇们。据说那天高家河锣鼓喧天，唢呐齐鸣。迎亲的队伍一茬压着一茬。当那些欣喜若狂的外村人将这些女人全部领走后，二叔便一头撞死在村头的那道石碑上了。

更令人奇怪的是，就在二叔撞死的那一瞬间，山坡上的那个特大土炮才响了。它并没有像原来期望的那样将老鳖疙瘩炸下半边来，而是在山顶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扑扑”地朝天冒了一夜黄土。这黄土和灰尘笼罩了整个石耱河流域，搞得昏天黑地。直到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进村时，还能嗅见那带着浓烈火药气的土腥味。

我是回来向高家河作最后告别的。当时已经下决心要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沟。它原本就是一条荒山沟，就让它再荒下去吧，谁也没有能力扭转自己的命运，更何况这条小山沟了。

离开村子的时候，我还特意到素花她妈住过的那孔窑去了一次，只见那窑洞已经被土炮震裂了。黑牛正一个人痴呆呆地握着那柄铜号发呆，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两件女人的衣服：一件是他媳妇的新婚褂子，另一件则是素花的囚服。

我还到儿时念过书的那个小学校院子去了一趟，在学校的场畔上，我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口令声，我看见村里正行进着一队带着红领巾、穿着白衬衣的小孩子们，他们衬衣的下摆都塞进裤子里，正在一个中年妇女的指挥下昂首腆肚地朝村前走去。我一下子觉得那个中年妇女的背影有点眼熟，并很快就联想到我那位美丽和蔼的老师来了。我飞奔着朝他们冲了过去，可是他们却一下子不见了，只留下那首永远昂扬奋发的歌：

“胜利的旗帜呼啦啦地飘，

千万人的吼声低动山摇——

          1995年2月至1996年1月草于西影文学楼

             1998年9月至1999年3月修改于北京清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