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阅读】《生命的更新到底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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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读书人向来把清高直接理解为知识的丰富与气质的高雅,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人性优美幻觉。表现在生活中就是看上去个性十足,桀骜不驯,自我高估。比如年逾八十的李泽厚先生回忆当年与金庸的过往,称金庸曾经试图资助贫困中的李泽厚6000美元。如此小的数额,让当时的李先生颇为不快,因此婉言拒绝了这份人情。许多年后,李泽厚先生提及此事,一来是悼念金庸之死,二来则是想说明金庸当时当地如何吝啬,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他,三来则是有彰显自己作为著名知识分子的君子美德与清高的精神。
这样的生活细节让人们产生了分歧。不熟悉李泽厚的人,恐怕是要批评李先生了,天底下哪有嫌弃别人送礼太少的君子啊,何况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6000美元是一个不小的数目。而那些熟悉李泽厚先生的人,恐怕要大骂金庸了,毕竟在他们的眼里,李泽厚可谓思想深厚,名满江湖,读者如云,完全不让金庸的影响力,怎么能以区区6000美元应付我们尊重的李先生呢。
实话实说,我曾经是李泽厚的忠实读者,写过不少文章赞美他,他的思想体系我非常熟悉,事实上在我年少无知的时候,李先生的思想的确如一缕清风,深深影响了我。但此时此刻,我却完全不认同李泽厚先生当时的做法,更加不认同许多年之后一个年逾八十的读书人如此锱铢必较的狭隘心态。
在文本的意义上,我至今也认为李泽厚的系列美文的价值远远超过金庸的武侠故事,即使金庸的读者充满大街小巷,也不能改变我的审美趣味。但我不得不说,李泽厚先生的生命境界如此之低,令人惊讶。中国人有礼轻情意重的俗语,也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观念,但如果一个人自认为一览众山小,则就会给自己开一个不菲的身价。在这个意义上,我所尊重的李泽厚先生,其实就是一个自命清高的穷酸儒生,他的酸腐性格,仅仅是对几千年酸腐儒生的简单复制,可以说一点生命的更新气象也没有。
自命清高,用基督信仰的传统观念秩序来考察,就是典型的“自以为义”。这是人性论意义上的先验错误,从一开始就错了,到死都不曾看见自己的错误,一辈子白活了,根本就没有认识到自己为什么是一个人。
现在回头看,李泽厚的那些文章,在美学走向上对应的是实践美学,这其实是唯物论的观念秩序的延伸;思想史上对应的是知识分子对国家和民众的启蒙,这是知识分子典型的自负。我最后一次阅读李泽厚先生的著作,是他在美国写出来的《论语今读》。在知识论的意义上,这算是一个合理的结果。事实上他这样的书生,晚年唯一读得进去的就是论语,在自我为义的幻觉中想象自己的先知启蒙角色。而一旦事关启蒙,一旦事关弟子三千,桃李满天下,孔子当然就是李泽厚最认可的思想偶像了。
这些年来我反复陈述一个简单的观点,中/国这个国/家的所有问题都是知识分子带来的,知识分子是一群瞎子,教出来的学生当然也是一群瞎子。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所谓启蒙,就像一个幼儿园新生,刚开始上课,马上就宣布毕业了。李泽厚就是那个在教室里站了一分钟的半瓶醋先生。在中国人的圈子里,他可以继续自恋,出了中国人的圈子,他的那点学识放在人类基本常识的谱系里,意义几乎为零。
现在的问题是,在我的分析框架里,李泽厚先生在人性论和认识论的意义上,可能出现了什么问题呢。这需要提到一个新概念:一个人对自己的“综合判断”。我所提倡的综合判断,源自康德的创见,是认识论的秩序,表现为一个人同时对原因的追问和对结果的求索。
对唯理论和经验论的整合,是思想史的大命题。唯理论导向原因,经验论导向结果。在认识论的意义上,一个人对原因的追问,靠的是信心,信心带来思想的第一推动力,信心有多大,问题意识就有多大。一个人对结果的求索,靠的是怀疑,怀疑带来细分,细分带来知识,一个人的怀疑能力有多强,发现知识的可能性就有多大。
在方法论的意义上,一个人对原因的追问应该是越来越简单,靠着一种简单相信的方法,以至于他能抵达问题的终极;而一个人对结果的追问,应该越来越复杂,靠着一种细分的方法,他能够把自己带到某种自由选择的开阔地带。
也就是说,形而上的意义上,我们靠信心,靠综合;形而下的意义上,我们靠怀疑,靠细分。也就是说,我们的信心构成力量。我们的怀疑构成方法。我们的综合构成思想。我们的细分构成知识。
按照这样的陈述,我们很容易就能发现,中国人的认识论秩序刚好是相反的,并呈现为四个向度的错误:
——我们在形而上的问题上不是越来越简单,而是越来越复杂,以至于我们必须要把最简单的问题意识推到混沌的状态。在这里,我们的信心不够用,甚至完全不知道信心为何物。由此我们按照自己虚无的追问,走进了一种复杂的神秘主义状态,并且把这种混沌的感悟的复杂想象方法理解为深刻和奥秘。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事实上是我们远离真理,远离简单相信的典型认识论现象。
——我们在形而下的问题上没有秉持怀疑的立场,导致我们对与我们平行的任何事物都缺少批评的能力。我们用了几乎所有的时间去怀疑真理,怀疑事物,甚至怀疑上/帝,几千年过去了,我们从来没有学会如何批评自己,我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永远应当被怀疑的只能是人。
——我们在原因的命题上缺乏综合的判断,以至于我们没有能力把问题追问到终极对象。当我们第一次听见“ALMIGHTY”,上/帝全能的力量,或者说当我们第一次听见牛顿所陈述的“第一推动力”,我们完全是一头雾水,觉得这是一种天方夜谭式的语言陈述。我们的心智完全被隔离在一个低洼之地,不知道别人在思考什么。
——我们在结果的命题上缺乏细分的能力,以至于我们无法通过对一种事物的细分,构成我们的知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在科学的命题上永远无法首先发现元素周期表,在经济学的命题上永远不可能发现市场的分工秩序,在医学和药学的命题上我们永远不可能身体的细胞结构与药物的复杂成分,我们只能用阴阳的二元论解释我们的身体,用一把火去熬煮一堆中草药。必须要说出一个简单的事实上,在细分知识的方法论意义上,中国人实在是太愚/蠢了。(文路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