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得精刮上算，你就平衡了吗 

潇湘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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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振保的角度来看《红玫瑰与白玫瑰》，是另一种感官。

 

一、

“他是正途出生，出洋得了学位，并在工厂实习过，非但真才实学，而且是半工半读赤手空拳打下来的天下。”

振保的这资格证书到现在还是通吃的，真才实学和赤手空拳打下的天下，天下美女都得上。但张爱玲的独特是不会把他当成李嘉诚之类的，亢奋地写上一段神经兮兮的言情小说。她极自然地点明了他的第一个女人，巴黎的一个妓女。这就把“他的正途”拉入现实的轨道。

 

“第一次，有多么傻。这样一个女人，他在她身上花了钱，也还做不了她的主人。”振保是个人才，仅仅从他在一个妓女身上获得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同时成长，就知晓了。

 

“从那天起，振保就下了决心要创造一个‘对’的世界，他要做他世界里的主人。” 这才是张爱玲的视角，也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的龙眼之一。

 

 

二、

妓女之后，是初恋。

张爱玲是这样写“初恋”的：他是正经人。将正经人与娼妓分得很清楚。同时又是个忙人，谈恋爱的时间有限，因此喜欢比较爽快的对象。于是，他细细挑拣：1、内地的两个女同学过于矜持做作，2、教会派的又太教会了。3、活泼的还是几个华侨，4、若是杂种，那比华侨更大方了。

 

他的初恋，那个叫玫瑰的姑娘就是这样层层被筛选出来的。一个英国商人和广东女子的非合法婚生女子。满足了振宝所有条件的活泼大方的杂种。（谁说张爱玲小说的逻辑性不强，这部作品是个例外，无可挑剔。）

 

振宝成功将他的初恋放置在一个安全的适度的浪漫世界里。

然而他没有料到“他自己是有点着迷了”，更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玫瑰爱他到这个程度，他要怎样就怎样”。

爱在一个有预备的分手之夜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可是……这是不行的。”

1、玫瑰是个正经人，这种事不是他做的。

2、把她娶来移植到家乡的社会里，那是劳神伤财，不上算的事。

理智加上计算能力，强大到压制了爱的本能。

振保有多用功。

于是，“玫瑰的身子从衣服里蹦出来，蹦到他身上，但是他是他自己的主人。”

他以柳下惠完美的操行结束了他的初恋。结束了玫瑰不顾一切想要全身心赋予他的一次爱。

爱，不是所有人都要的起的。于振保，他还有点配不上。

操行当然是好的，背后的原因却有点好笑。“不上算”的，不过是振保的筹码太少了，格局太小了。同时失去的，还有振保对于爱的信仰和能力。

 

 

三、

再遇到娇蕊，他已算是半个过来人了。

振保与娇蕊的情色过往，我之前写的一篇《红玫瑰：最微妙的是勾搭成爱》，小说p6-17页里的每一个细节，精彩无比，如同搭乘一部高速电梯，可以帮助你迅速在一场社交聚会中判断出一对狗男女。

 

这里只説振保是如何看待他的这段感情缘分的。

1、

“娇蕊和玫瑰不同，一个任性的有妇之夫是最自由的妇人，他用不着对她负责任。可是他，不能不对他自己负责。”

振保一直在和娇蕊上床和做自己的主人之间不停地左右摇摆，最终他被她完全征服了。原因是“婴孩的头脑与成熟的妇人的美最具诱惑性的联合”。实际上，一个装傻卖萌的女人是极聪明的，娇蕊只是看到了一个男人犹豫的不同情形，是除了男欢女爱以外还有点别的什么，重到盖过了她的本事和智识。而振保也不傻，他屈服了本能，底线是用不着对她负责。

 

 

2、麻烦的就是勾搭成爱。

振保自己认为是堕落了。他觉得他的快乐是无耻的快乐。正如振保把娼妓和正经人分得很清楚，他把恋爱和结婚也区别得明明白白。娇蕊对于他来说终是一场恋爱，“这场恋爱，整个就是不应该。他屡次来着犯罪性来刺激他自己，爱得更凶些。”

 

快乐是无耻的，爱是不应该的。振保在娇蕊紧箍的怀抱里一点不轻松啊。他只有挣扎、刺激和愈加的凶些。这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如果爱不快乐，什么是快乐的？

 

3、社会上是绝不肯原谅我的——士洪到底是我的朋友，我们的爱只能是朋友的爱。

两个偷情高手碰到一起，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

于娇蕊，比较简单，既然彼此相爱，就应当爱下去。于振保，如果社会不答应，毁的是他的前途，他所有的一点安全。阔家少爷的安全，因为是承袭来的，可以不拿它当回事，他却是好不容易的呀！

 

女人的天性使她一往无前走完爱里面所有的流程，男人却常常跳出来，把它揉碎在现实里。他要的只是逃走。逃走的方式还很龌龊。

 

4、一种情感上的奢侈。

这是他对娇蕊的最后定义。就像那颗永远买不起的珠宝，他悠悠的出了一身汗一般，把她出掉了。放弃一颗价值不菲的珠宝，是要有足够的力量的。“他，为了崇高的理智的制裁，以超人的铁一般的决定”再一次舍弃了爱。

 

八年后两人再见时，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为什么，他不知道。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

后面再怎么风光，怎么做人。都有一道淤血深深的铭刻在心里。不是红砂痣，不是蚊子血，而是“一把桃花扇，撞破了头，血溅到扇子上，就在这上面略加点燃成为一支桃花。”而振保的惨烈，还不是头撞破了，他是心口上自戕了一刀又一刀，外面还是衣装革履，腔调十足。但是稍一用心使力，便丝丝地渗出血来，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晓。医学检查不出来，只有灵魂一次次经受折磨与创痛。

 

 

四、

张爱玲从香港大学回到上海，母亲和姑姑的留学经历和来往朋友中，有不少振保这样的上海四十年代的精英海龟，站在世界之窗的窗口，环境上，思想上，都是自由的。属于最合理想的现代人物，但他的情爱之路，不论是嫖还是爱，都讲究精刮上算，都会直接跳转到一种生意人的直觉里，权衡利弊，事从权宜，是否会牵涉进去，不允许到很深的地步。

爱得精刮上算,你就得到平衡，得到安宁了吗？

 

no，他努力创造的“对”的世界充满矛盾，圣洁的妻红杏出墙，热烈的情妇变为安分的妇人。“他忽然疼惜起自己来，清楚地觉着自己的手，自己的呼吸，深深地悲伤着。”觉得他白糟蹋了自己。

这样充满嘲讽的终局，一层层往上推，这是多少年，多少代人挖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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