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庄(约836—910),他是韦应物四世孙。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说:“庄,字端己,京兆杜陵人也。少孤贫,力学,才敏过人。庄应举时,正黄巢犯阙,兵火交作,遂著《秦妇吟》,有云:‘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蹈尽却重回。’乱定,公卿多讶之,号为‘秦妇吟秀才’。乾宁元年苏检榜进士。释褐校书郎。李询宣谕西川,举庄为判官。后王建辟为掌书记。寻征起居郎,建表留之。及建开伪蜀,庄托在腹心,首预谋画,其郊庙之礼,册书赦令,皆出庄手。以功臣授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庄早尝寇乱,间关顿踬,携家来越中,弟妹散居诸郡。西江、湖南,所在曾游,举目有山河之异,故于流离漂泛,寓目缘情,子期怀旧之辞,王粲伤时之制,或离群轸虎,或反袂兴悲,四愁九怨之文,一咏一觞之作,俱能感动人也。庄自来成都,寻得杜少陵所居浣花溪故址,虽芜没已久,而柱砥犹存,遂诛茅重作草堂而居焉。性俭,秤薪而爨,数米而饮,达人鄙之。弟蔼,撰庄诗为《浣花集》六卷,及庄尝选杜甫、王维等五十二人诗为《又玄集》,以续姚合之《极玄》,今并传世。”依传记所说,他五十九岁考中进士,只是过了为期不长的“晚达”
生涯,在西蜀王建那里做了四年宰相。有欢乐,也有痛苦,总是觉得寄人篱下。韦庄一生经历了三个阶段:在唐动乱时期,在唐为官时期,入蜀时期。词集《浣花词》存词四十八首。夏承焘、刘金城有《韦庄词校注》。论及韦庄,学者们多将温、韦结合起来,在比较中彰显彼此的风格,如唐圭璋在《温韦词之比较》一文中所说:“端己词抒情为主,境系于情而写,故不着力于运词堆饰,而惟自将一丝一缕之深在内心,曲曲写出,其秀气空行处,自然沁人心脾,与飞卿之词令人沉醉异矣。”
袁行霈《温词艺术研究———兼论温韦词风之差异》一文亦是如此,自觉地将两人联系在一起。本节在涉及词风比较的时候也会运用此法,以审美距离感在两人作品中的不同表现为中心展开论述,深入分析两人在审美心理上的差异所呈现出来的审美风格之异同。
韦庄是一位大半生在乱世中行走的漂泊者,只有生命的最后几年才安定下来,思考自己的人生选择,回忆自己走过的道路,在对往事的追忆中唱出属于自己的曲曲清歌。一、审美距离感的差异如果将温、韦联系在一起,人们常常比较他们在风格上的不同点,而很少顾及他们彼此之间所拥有的不同生活。平心而论,韦庄经历了漫长的人生漂泊过程,他将其漂泊感融入词中,是一位在行走中寻找理想的歌者。而温庭筠虽然也经历了漂泊的苦旅生涯,却很少在词里表现出来,而多是在诗中。他的词里更多的是享受孤独,在意境的营造上精心布置。
他的诗作如《商山早行》:“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把漂泊孤旅的情感体验直接以情景结合的方式写出来了。在温庭筠的词作中,这种直接表达个人情感的作品很少,多是含蓄委婉、意在言外之作。而韦庄就不同了,从写作内容上看,他的诗词之中表达主题相近处很多,只是纯粹以伤乱作为主题的作品不多。实际上,温、韦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对审美距离感把握之不同。温庭筠多为应歌而作,主体意识介入较少,在写作过程中对技术层面的要求多一些,这一点我们还会做具体的分析。这样,他的创作就会过多注意用语和遣词。以应歌为目的的创作需求就必然催生出浓妆艳抹的作品风貌。所以王国维《人间词话》说:“温飞卿,浓妆也;韦端己,淡妆也。”
这是从外在形态上来看的。透过外表反观内涵,两人之间存在着对审美距离感把握的方式的不同之处。做个比喻,温庭筠是站在近处摄影,照片洗出来了,自己拿在手里慢慢观赏,风景中不一定有自己存在;韦庄呢,是自己给自己照相,使自己既是摄影师,也成为所摄风景的一隅。正如叶嘉莹所说:
“温词多用客观,韦词多用主观;温词以铺陈秾丽取胜,韦词以简劲清淡取胜;温词像一只华美精丽而没有明显个性及生命的‘画屏金鹧鸪’
,韦词则像一曲清丽婉转、充满生命和感情的‘弦上黄莺语’。”(《迦陵论词丛稿》)我们不妨通过对温、韦作品的解读来领会一下叶嘉莹先生的透辟论断。先看温庭筠的两首《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凤。两首词显然是“精美”之作,均为剪辑片段而成。陈廷焯评之为“梦境迷离”。梦境迷离的第一重含义在于以实写虚。即词中所写都是实景,而所表达的意思却不易把握。第一首以“梳妆”为中心展开构思,将妝前妆后形成对比,“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蕴含着描写对象自我欣赏的情绪。“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也仅仅是实写女子的衣着。
“双双金鹧鸪”有没有描写对象的情感期待呢?这些只能靠阅读者依据对文本的阐释来填写“空白”。至于作品是写情还是纯粹的写实,我们不可能做出理性的价值判断。文学文本里面即使是追寻出哲理意味,那也是感性化的。抑或如张惠言《词选》所说:“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徘要眇,以喻其致。”第二首亦是如此。在梦与现实之间选定视角,在抒情空间的转换过程中只是在描写女性的生活空间。可能抒情主体有自己的情绪要含蓄地表达出来,而读者对这种情绪的内涵却难于把握。究其原因,正是在于作者所作的是“歌辞之词”。出于客观的展示目的而进行创作,故而在空间距离上与所写内容难以做到主客体之间的情感融合,词人自觉意识中应歌创作目的性过强,将主体与生活的距离反倒拉得过远。这样就会缺少主体意识的融入与表现。韦庄有自己的情感世界,他经历了时代盛衰和个体身份的不断变化,下笔之际进行过精神层面的思考。词人与描写对象之间有情感的交流。或者说他的作品里出现的人物是抒情对象。他对人物心理的描写比较细腻,在他的作品中多用直笔书写,而作品韵味仍存。他的艳情之作长于创造抒情语境,引人入胜。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说:“端己词,清艳绝伦,初日芙蓉春月柳,使人想见风度。”韦庄的审美态度里就具备了一种自觉意识,他在用心体味书写对象的心理变化过程。可以说韦词达到了审美主体和审美客体相互转换的移情效果。如《思帝乡》:云髻坠,凤钗垂。髻坠钗垂无力,枕函欹。翡翠屏深月落,漏依依。说尽人间天上,两心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依然是歌声艳语,但直露坦白,少于修饰。以女性作为抒情角色,将她们的情感世界展示出来,当然,这种展示带有男权色彩。我总觉得,这些作品更像是游戏之作。当歌女把这些歌辞演唱出来,作为接受者的男性就获得了情感上的一种满足。
韦庄的这种直接抒情方式在当时还有些特别,他还擅长于用叙事之法言情。首先提供一个时空交叉的抒情空间,然后词作全篇都是抒情主人公的心理独白,在这样的一方独白中体现抒情强度。如《女冠子》:“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词作也是以女性视角写出,首先写得细腻,准确的时间,自己的表现,相思的情深都是从细处写出来的。吴世昌说:“端己词,直打而已。如‘去年今日’,全是直抒胸臆,如出水芙蓉,了无雕饰。”韦庄这种“了无雕饰”的作品很多,写作视角也有变化,主体意识就会参与到情感表现中来,如: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女冠子》)这首词是写抒情主人公的“梦”。先是交代时间,然后写与“梦中人”
见面,主要描写对方的形象,“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在深情面对中的“梦中人”渐去渐远,颇有点曹植《洛神赋》的神韵,只是在词的体制要求下无法展开。这样的作品具有叙事倾向,注意叙述、描写、抒情相互结合。詹安泰认为这首词与我们上面讨论的一首是同时所写,是从不同视角写人间的相思意。温庭筠和韦庄的词作风格,一个是浓妆艳抹,一个是直截了当。这与他们的审美态度有关系,温庭筠距离所写的生活很近,写起来就地取象,将自己生活视野中的见闻放在审美感知中来,他并不想通过文本展示自我,创作目的很直接,就是为了歌唱。韦庄将自己的现实生活与审美世界拉开距离,根据创作需要决定主体情感是否介入。他更多的注意让情感在叙事中展现出来,而不是对抒情空间的渲染和对抒情对象的装饰和衣着过多注意。
本文转载自 太原圆成心理咨询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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