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读了的政治家许及之:理学传统与政治现实的双轨交响
(2025-10-09 10:2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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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张浚考证 |
被误读了的政治家许及之:理学传统与政治现实的双轨交响
在南宋波澜壮阔又充满诡谲的政治舞台上,许及之(1141-1209)是一个被历史严重误读的悲剧性人物。传统史观将其钉在《奸臣传》上,斥其为谄事权相的无耻之徒。然而,若我们循着张浚推动理学与政治互动的视角,将其置于南宋中后期复杂的政治生态中重新审视,便会发现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他是一位心怀恢复理想的爱国者,是张栻理学与永嘉学派传承的精神纽带,更是在政治夹缝中以“制度性妥协”守护学派与国家的务实政治家。其一生,恰如一曲理学传统与政治现实激烈碰撞、时而失谐却终未中断的双轨交响。
一、张浚模式:理学与政治互动的奠基
要理解许及之,必先定义他所继承的“张浚模式”。这一模式的核心,在于构建一种以政治权力为引擎、以学术思想为导航的共生关系。张浚以宰相之尊,利用其巨大政治影响力护佑、提拔理学家,并将理学“正心诚意”的道德伦理视为治国理政的合法性来源,从而奠定了“以政护学、以学资政”的范式。这为后世学者如何介入政治、影响时局提供了最初的范本。
二、学术传承与政治影响力的交织建构
许及之的独特作用,源于其身份的叠加与交织,这为他扮演“桥梁”角色提供了天然基础。
1、学脉渊源与身份叠加:许及之籍贯永嘉,师承理学宗师张栻(张浚之子),其学术根基植根于南宋理学主干道统。他不仅是张栻的弟子,更是张孝祥、刘珙等儒家正士的同道者,与陈亮、薛叔似、吴猎、宇文绍节等“端人正士”交往密切。这一网络使他天然携带湖湘理学与永嘉学派交融的基因,拥有理学的“话语权”。
2、政治高位带来的资源整合:官至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的显贵地位,使许及之成为连接永嘉学派与中央决策层的关键纽带。不同于纯学者,他能将学术理念转化为政策实践,尤其在财政、军事等领域推行务实改革。
3、地域文化网络的枢纽作用:作为永嘉本土精英,他积极支持同乡学者陈傅良、叶适等人,利用自己的政治影响力为他们铺路,形成了“学术—科举—仕宦”的良性循环机制,为学派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才储备。
许及之完美复制了张浚“高官利用政治资源扶持特定学派”的模式,但将其应用于更具争议性的事功学,成为永嘉学派名副其实的“政治推手”。
1、经济政策的实证转向:许及之主导制定的劝农政策和赋税改革,体现了永嘉学派“义利并举”的核心理念。其《劝农口号十首》便是绝佳案例,其中“早秧迟秧随早晚,晴干雨湿要勤为”等诗句,是直接指导农民耕作的技术手册,彰显了学问向实用领域的深度渗透。
2、军事防御的现实考量:在“开禧北伐”期间,许及之担任知枢密院事,作为最高军事长官之一,他直接参与了战略规划、后勤补给和人事任免。这种将学术策论转化为国家战略的实践,恰似张浚当年统筹抗金布局的政治智慧,是永嘉学派“事功”思想在最高层面的体现。
3、制度创新的双向调适:面对庆元党禁的特殊政治环境,许及之采取既迎合权贵又暗保学派的策略,展现了永嘉学者特有的政治弹性。这与张浚在复杂政局中平衡理学理想与现实政治的生存智慧具有结构相似性。
1、生存策略的智慧体现:“由窦尚书”事件的真相:在韩侂胄打压理学的背景下,许及之做出了其一生最受诟病的举动。据传,他为了巴结韩侂胄,竟从韩府侧门(“窦”)钻入,时人讥为“由窦尚书”。然而,这更可能是政治对手“抱私雠者,撰造丑诋”的污蔑之词。将其行为与陆游为韩侂胄作《南园记》、辛弃疾等人积极支持北伐相比,便可发现,这并非个人品格的堕落,而是当时士大夫群体在外戚专权时期的普遍性“制度性妥协”。其目的,是在严酷政治环境中换取生存空间,为永嘉学派和更多“伪学”之士保留火种。
2、学术话语的创造性转化:参与修撰国史:许及之将永嘉学派的事功思想包装成符合当权者需求的治国方略。一个关键案例是他参与了《中兴四朝国史》的修撰工作。在这项国家最高级别的意识形态工程中,他得以将永嘉学派重视财政、民生、制度的视角,潜移默化地融入官方历史叙事,完成了从区域性学派到全国性思想流派的关键跃升。
3、历史评价的矛盾统一:《宋史》将其列入《奸臣传》,恰恰反衬出永嘉学派在当时政治语境下的尴尬处境。这种负面声誉,与朱熹被泼“诱引尼姑为宠妾”的脏水如出一辙,是南宋激烈党争下舆论武器化的产物。它反而促使后世学者更关注其学术贡献的本质,形成特殊的传播效应。
将许及之与其同时代、且备受尊敬的政治家并置,其行为的合理性便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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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度 |
张浚 |
许及之 |
共性特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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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理念 |
以理学重构政治伦理 |
以事功服务现实政治 |
儒学实用化趋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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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路径 |
通过军事功绩确立理学正统地位 |
凭借官僚体系推广事功学说 |
政治权力驱动学术传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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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角色 |
中兴名相兼理学护法人 |
争议高官兼学派守护者 |
处于政治漩涡的中心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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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遗产 |
奠定理学官方地位 |
塑造永嘉学派现实品格 |
沟通学术与政治的关键桥梁 |
许及之的政治选择,与被周必大肯定、为大局而频繁调任的张枃,与积极参与北伐的薛叔似、吴猎、宇文绍节、陆游等人,在本质上并无二致。他们都在韩侂胄执政的两个不同阶段(前期的外戚干政与后期的北伐用兵),做出了符合当时主要矛盾的务实选择。不能因为薛叔似被罢出,而许及之被留任,就否定许及之的正气和志气。恰恰因为许及之在朝,才形成了一个缓冲带,使得“伪学”之士未遭到更残酷的迫害。
许及之的政治实践,本质是南宋“制度弹性”在极端压力下的微观呈现。他的人生,正如一曲“理学传统与政治现实的双轨交响”:一条轨道是师承张栻的理学道统,赋予他思想的深度与道德的关怀;另一条轨道是身处高位的政治现实,要求他具备权变的智慧与务实的手段。
他的《元日登天长县城》诗云:“南渡向来纡翠驾,北征何日会京都?祖功宗德无边际,可恨长淮限一隅!”其《入淮》诗亦言:“底须分尔界,何处不吾民?”这些诗句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写照,充满了对国家分裂的痛心和对恢复中原的渴望。从《劝农口号》的细致入微,到“开禧北伐”的运筹帷幄,再到“由窦尚书”的屈身权变,两条轨道时而并行,时而交错,共同推动了永嘉学派这列“经世致用”的列车在历史的轨道上艰难前行。
许及之被历史误解,但他以“制度性妥协”维护朝堂稳定,以“理想主义者的现实转化”参与北伐大业,其历史合理性,正如《四库全书总目》评其诗“气体高亮,琅琅盈耳”一样,其政治人格亦应在被污名化的尘埃之下,得到更为公允的审视与理解。他是一位在制度裂变与精神觉醒的夹缝中,完成了南宋政治文化独特嬗变的、被误读了的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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