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刊于《散文选刊》2012年第三期

三月到戈壁去踏雪

安谅

本想在三月的季节，到戈壁去踏青的，却发觉大西北并不迎合我，而踏雪既别具一格，又正当时令，并还真生出许多情趣来了。

先是在南疆，乍暖还寒。除三千米的雪际线之上，白雪终年滞留，低陆区还有积雪散落在滩地上，呈式微之态，却并无衰弱颓败，一点一点地消融，像一位母亲，一勺勺地喂着幼弱的孩儿，慈爱而且及其耐心。我在斑驳的雪团中，发觉土地不再皲裂的恍若嗷嗷待哺，半个月前的一场雪，让土地的肌肤湿润了许多。那一场雪，原先只是局部降雪。地区采取人工降雪术，令喀什大部分地区普降瑞雪。这场雪将催生农作物快乐的生长，堪称弥足珍贵呀！这样的雪，我的足履是不忍触碰的，它仿佛是上天派遣的负有重要使命的使者，我心中充满惬意，自然不会冒冒失失地干扰它。我只是用手轻轻地掬捧，小心翼翼地又置放回原处。

我的一位年轻的同事在微博上直言：喀什的雪真脏。我心里掠过不悦。我碰到他时，有些嗔怪：“你怎么这么说，这雪是非常稀罕的呀！”小伙子憨憨地笑，不知他是否明白了我的真情实意。这场雪之后，便是浮尘的恣意汪洋，要怪，也不是雪的错呀。它是被玷污的，即便如此，它滋润大地的作用一点也未消减，它可是忍辱负重，将自己全部奉献给了这片土地呀！

残雪之美，在南疆如此浓烈，凄清，宁静，悲悯，舍生，是对心灵的一次无言的震撼。

在残雪之中，柳树的枝枒返绿了，一大片柳树，满目的绿，绿莹莹的，有一种生气烟岚一般袅袅漂浮。

到了北疆，始知三月白雪依然纷飞，乌鲁木齐还突发暴雪，雪团棉絮似的，大块大块地，密密匝匝地从天而降，很快就主宰了这个世界，连路旁过夜的小卧车，也一半掩埋在雪堆中了，是严寒戈壁的无奈的表情。

陪友人赴南山，一路戈壁，正好踏雪，这雪就显得楚楚动人起来。

快到水西沟镇时，有一个步行小径，大约有十公里之长。这是专供游人户外徒步之用的。一边是飘渺的天山雪峰，一边是茫茫无垠的戈壁滩。白雪覆盖，那小径看不到路的痕迹了。唯有细短的小青杨，一簇簇地排列，才让这路依稀可辨，三三两两的路人，却在路上疾走，步子不乏活力，道路也渐渐清晰。雪中行走，又宛若一幅人与自然为主题的油画，色彩鲜明，淡雅，又意蕴幽远。这踏雪而行的驴友，就像踽踽独行的求学者，以一行白鹭上青天的豪迈的激情，在寥廓中舞出灵动的执着。

在滑雪场，我张开嘴巴，伸长了舌头，想舔一下这北疆的的雪花，想品尝一下它的味道，却未能如愿，这雪稀落而又细弱，竟进不到我的舌头，抑或沾沾我的舌尖。我不甘心，只得从前些天堆积的雪堆中，抓了一把，塞进了嘴里，冷的瘆人，索然寡味，北疆的雪原来并无特别，只是寒冽得够呛。手掌和手指都不堪忍受，拼命甩手，雪粘在手上，迅即融化成了冰水，刺激着神经末梢。三月戈壁的雪，也是不容随意拿捏的，它骨子里有一般飒飒作响的泼辣劲，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承受的。

我决定再也不触碰它。我可以敬而远之，在车上浏览它的美，用相机拍下它的美，它的美有一种野性，漫山遍野地开着。

我还是逃不过它的魅惑。它巧妙地借用了新人作为诱饵，让我又一次被它征服。

那戈壁滩上，一对拍摄婚纱照的新人正曼妙地在雪地里留影。这鲜艳的婚纱，在满目白雪的映衬下，美得晃眼，我禁不住下车，想走近一些，用相机留住这一瞬间的美丽。借用疆人的一句俗话：我却被“挖坑”了。我一脚踏进了路旁的积雪里，因重心前倾，一时无法收足。雪迅速淹没了我的小腿，及至膝盖，碎雪侵入了我的皮鞋，恶作剧般融成了水。逃脱已无可能，这回，我是真正踏了雪了。一咬牙，也就陷了进去，从被诱惑到自甘堕落，也就是发生在分秒之间。我和雪真正亲密了一回。

那新人的画面还是必须截取，就是入了虎穴，要必得虎子的。那新娘却叫嚷了一声：“不要照呀！不要照呀！”她不欢迎我吗？是怕被拍的不够完美，还是惧怕网上散布？也许她只是下意识地拒绝陌生人对她肖像的侵权？我顾不上了，雪在给我设坑的同时，也定然接受了我这一期盼，我端起相机就拍，嘴里还回应了一句：我们祝福你们呀！”这好话立即生效， 那边不说话了。我拉近了镜头猛拍一阵。

一路踏雪。瞥见了积雪中倔强地挺立的骆驼刺，芨芨草。还有一棵棵疲弱而又干枯的青杨树。我忽然想起前两天自己写的一句短诗，发在微博上了：初春，我终于知道，原来它一直潜伏在我心头，蓄势绽现。

这茫茫雪被之下，不也是蕴蓄着一片鲜活和生机吗，在某一日他们必然也会拨开雪泥，摒弃怯弱，张扬心事，迸发灿烂的辉煌。

这踏雪，其实也是一种超越时令期盼殷殷的独特踏青呀，这对于我这急性子来说，是一次真实的表露呵！

见怪不怪，收益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