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兰老师谈《红樓梦》创伤与哀愁15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妙玉茶具的豪奢 之3
妙玉烹茶不仅对水，对茶具、器、煮茶乃至于饮茶方式都大有讲究。其缘由大约是来自于唐朝陆羽的《茶经》。陆羽精于茶道，被尊为茶神，所著《茶经》亦成为了后人研习茶道的标准。
先看《茶经•卷三》。
五之煮——关于水：“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瀑涌湍漱，勿食之。又水流于山谷者，澄浸不泄，自火天至霜郊以前，或潜龙蓄毒于其间，饮者可决之，以流其恶，使新泉涓涓然，酌之。其江水，取去人远者。井，取汲多者。”
六之饮——关于饮：“夫珍鲜馥烈者，其碗数三；次之者，碗数五。若座客数至五，行三碗；至七，行五碗；若六人以下，不约碗数，但阙一人而已，其隽永补所阙人。”
再看妙玉的说法。
关于水：来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淳，如何吃得。
关于饮：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驴了。

对比之下我们发现，妙玉的说法不是根据茶经来的。且关于雪水煮茶，孙思邈更称为“混浊有毒之物”，据说吃了要闹肚子；雨水煮茶尚可，但排在江水和泉水之后。
《红楼梦》中，妙玉奉茶，给贾母诸人所用的茶水是“旧年蠲的雨水”，而给宝黛钗三人吃的体己茶用的却是“梅花上的雪”，又用鬼脸青的花瓮埋在地下，因而极其珍贵，滋味也十分清醇。

不懂茶的人恐怕会以为这段是曹雪芹虚写，为了酝酿诗意氛围而刻意经营巧构。殊不知，古人煎茶，的确特别注重水的质量，有心人不惜到处寻访名水，以评出其间高下。陆羽曾赋诗：“不羡黄金窑，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惟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作为一个不慕名利的茶人，他在勘破人世繁华之后，心中所求的无非也只是故乡的西江水。西江水到底有多好，我们无从得知。可是在茶人心中，水的好坏确实与茶的品格的息息相关。

唐人张又新专门着了一本《煎茶水记》，为天下之水排个名次。他在书中写：“扬子江南零水第一；无锡惠山寺石泉水第二；苏州虎丘寺石泉水第三。”

唐宋时候的好茶之人往往随身携带风炉、茶釜等器物，不辞劳苦地去山野林间寻一瓢好水。他们在溪涧或是山泉边席地而坐，汲水烹茶，松涛与水沸之声相映成趣，人与万物浑然一体。中国茶道所追求的真意，不仅是茶香晕散时的一晌贪欢，更是人与自然的融合。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茶道往往是与隐士并提的。

静穆古寺之中的香雪海，孤高自傲的妙玉正顶着寒风，用她那只鬼脸青的花瓮精心收集一朵朵梅花上的积雪。那花与雪中有她的情与希望，那贮藏了一瓮埋在地下的梅花雪间，有她的爱与寄托，随着一缕缕茶香，缓缓释放出来，只可惜怡红公子哪里识得槛外人的真正心事。彷徨于俗世之外的妙玉，不也在情天恨海里艰难泅渡吗？
妙玉的一番话是为了突出她的洁净，以及极端喜洁的天性——“天生成孤癖人皆罕”“过洁世同嫌”。雨水和雪水被认为是天上的无根水，尤其是白雪，更加符合妙玉冰清玉洁、纤尘不染的形象和性格，所以被用在此处作为妙玉的“独门茶经”。

妙玉是罪臣之女
她這樣的安排
也許暫時能逃脫悲慘命運最好的選擇
不但聰慧
也受過很好的教育
卻是雪裡紅梅
心頭熾熱
卻要保持冰霜的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