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弗兰克《安妮日记》书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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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书摘连载 |
"总有一天,可怕的战争会结束,到那时,我们又会变成人,而不只是犹太人。"
——安妮
自问世至今,《安妮日记》已被翻译成五十几种语言,发行数量达到数千万册,
成为世界文学史上一本重要的经典著作。
安妮日记
(http://book.douban.com/subject/6745115/)
作者:[德]安妮·弗兰克
译者:彭淮栋
ISBN: 978-7-5327-5502-8/I.3218
定价:26.00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装帧:平装
出版日期:2011-08
一九四二年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最亲爱的吉蒂:
“密室”现在真的成为秘密了。德国人寻找藏起来的自行车,很多房子被搜查,库格勒先生认为我们躲藏之处的入口前面做个书架比较好。这书架装上了铰链,开起来像一扇门。木工由沃斯库吉尔代劳。(我们躲起来的事,沃斯库吉尔先生知道,他非常愿意帮忙。)
现在,我们只要想下楼,都得先一俯身,然后一跳。门变得太矮了,头三天下来,我们个个都撞得满头包。后来,彼得用一条毛巾卷些木屑,钉在门框上,有没有用,以后才知道。
我没有做多少功课。我给自己放了假,放到九月。父亲想开始教我,可是先得买书才行。
我们在这里的日子没有什么变化。彼得今天洗了头发,但这没什么特别。凡·丹先生和我老是发生冲突。妈妈老是把我当小孩看待,真受不了。其他事情好一点。我想彼得并没有变得可爱。这个男孩子,看了就讨厌,成天赖在床上,做木工时才起来,一会儿又回去打盹。真是蠢蛋一个!
妈妈今天早上又给了我一顿可怕的说教。我们凡事都得往正面看。父亲对我最好;他也会生我的气,可是从来不超过五分钟。
外面天气很美,又晴又热,我们却真会利用这好天气,在阁楼的折床上歪着。
安妮敬上
安妮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一日在这里加了一段:
凡·丹先生最近对我好极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好好享受。
一九四二年九月二日,星期三
最亲爱的吉蒂:
凡·丹先生和太太狠狠吵了一架。我从来不曾看过这种吵法,因为母亲和父亲做梦也不会这样对吼。他们吵的事太琐碎了,根本不值得在上面浪费半句话吧。不过,什么人吵什么架。
彼得当然非常为难,他夹在中间,可是没有人把彼得当一回事,他太敏感,又懒惰。昨天他因为舌头不是淡红色而是蓝色,就愁得发疯。这罕见的现象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他整天披着厚厚的围巾,说什么脖子僵硬。他老人家最近还一直喊腰痛。心痛、胸痛、肾脏痛和肺痛也是他的家常便饭。他是个道地的忧郁症患者!(这样形容没错吧?)
母亲和凡·丹太太相处得不太好。她们会摩擦是有原因的。给你举个小例子,凡·丹太太从我们共用的床单柜里将她的被单全拿走了,只剩三条。她认为母亲的可以两家共用。等她发现母亲已经依样画葫芦,够让她好好吃一惊的。
另外,凡·丹太太气我们没用自己的瓷器,却用她的。她还在纳闷我们把自己的盘子怎么了。其实它们比她想的地方近多了,就在阁楼,包在纸箱里,摆在一堆欧培克达广告材料后面。我们在这里躲藏多久,她都不会摸到。这样也好,反正我老是打翻东西!昨天我就打破了凡·丹太太的一个汤碗。
“哦!”她生气地大叫。“你不能小心一点吗?那是我最后一个汤碗呀。”
吉蒂,你想象一下,两位女士都说着一口差劲难听的荷兰语(男士们我不敢评论:他们会把这看成莫大的侮辱)。听到那些荒腔走板的说法,你会笑死。我们已经不再指出她们的错误了,因为纠正也没用。我凡是引用母亲或凡·丹太太的话,都写正确的荷兰文,不会照她们错误的说法。
上星期,我们单调的生活有一个小小的插曲,是由于彼得以及一本关于女人的书。我说明一下,玛戈和彼得获得准许,几乎可以看所有克莱门先生借给我们的书。不过,大人留着这本特别的书自己看。这马上引起了彼得的好奇心。书里是不是藏着什么禁果?他趁他母亲在楼下聊天的时候,把书偷走,带到阁楼里。一连两天都没事。凡·丹太太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可是没说话,直到凡·丹先生发现真相。他发了一顿脾气,把书拿走,以为事情这就结了。但他没考虑到他儿子的好奇心。彼得经过父亲这番迅速处置,一点也不气馁,开始千方百计要读完这本有趣的书。
同时呢,凡·丹太太问母亲意见。母亲认为这本书并不适合玛戈,但她说让玛戈读其他大部分的书并没有坏处。
“凡·丹太太,”母亲说,“玛戈和彼得是很不一样的。首先,玛戈是女孩子,女孩子往往比男孩子成熟。第二,她已经读过很多严肃的书,不会想去找那些禁读的读物。第三,玛戈上优秀的学校,上了四年,变得很懂事,思想也成熟得多。”
凡·丹太太同意她的看法,但还是觉得,原则上,让少年男女读那些写给成人看的书是不对的。
彼得看准了一个没有人会注意他或那本书的时间。那天晚上七点三十分,全家都在私人办公室里听收音机,他拿了那本宝书,又溜进阁楼。他应该在八点三十分出来,可是看得太入迷,忘了时间,下楼时正好碰上他父亲进房间。接下来的场面并不意外:一个耳光,再加重重一拳和一阵抢夺以后,书搁在桌上,彼得上阁楼去。
到了吃饭时间,还是这样。彼得待在楼上。没有人想到他;他想不吃晚饭就上床。我们照常吃饭,快乐聊天,突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口哨。我们放下叉子,你看我,我瞪你,个个脸色发白,非常吃惊。
接着我们听到彼得的声音从烟囱里传来:“我不下来!”
凡·丹先生跳起来,餐巾掉到地上,血冲到脸上,大叫说:“我受够了!”
父亲担心出事,抓住他一只手臂,两个男人一起到阁楼去了。经过好一阵又扭又踢,最后是彼得待在他房间里,门关起来,我们继续吃饭。
凡·丹太太想为她的乖宝贝留一片面包,凡·丹先生却铁了心。“他要是不马上道歉,就得睡阁楼。”
我们帮忙,说罚他没饭吃已经够了。彼得感冒怎么办?我们又不能请大夫。
彼得没有道歉,回到阁楼去了。凡·丹先生也没有再理他,虽然第二天早晨他留意到彼得的床有人睡过。七点的时候,彼得又回阁楼,但父亲和颜悦色地跟他说了些话以后,他终于下了楼。经过怪里怪气沉着脸,逞强使性不说话三天之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最亲爱的吉蒂:
今天我要把密室的新闻拉拉杂杂地告诉你。我当床用的长沙发顶上装了灯,以后我听见枪炮声,就能拉电线开灯。现在我还不能用这盏灯,因为我们的窗户白天晚上都还开着一点。
凡·丹家的男性成员们做了一个非常方便的木纹食品柜,还在上面装了很像样的纱门。这个了不起的橱子本来摆在彼得房间里,但为了空气新鲜,现在移到阁楼去了。原来摆它的地方,现在是一个架子。我建议彼得将他的桌子放到这个架子底下,再加铺一张地毯,原来摆桌子的地方挂他自己的小橱子。这样,他的小狗窝可能会舒适一点。不过我当然还是不会喜欢睡在那里。
凡·丹太太真令人受不了。我因为在楼上时说话说个没停,老是挨骂。我的话总是一直从嘴里蹦出来!夫人现在玩着一个新花样:想尽办法不洗锅。如果锅底有点食物留着,她就任它发臭,不盛到玻璃碟子上去。下午玛戈刷锅子刷得团团转,夫人就惊叹一声:“唉呀,可怜的玛戈,你真是忙坏了!”
克莱门先生每隔一星期为我带来一两本我这年纪的女孩子看的书。我很喜欢朱普·特·赫尔系列。吉西·凡·麦克斯维尔特所有的书我都看得津津有味。我把《最古怪的夏天》读了四遍,里面可笑的情节总是令我大笑。
父亲和我现在忙我们的族谱,我们边整理,他边把每个人的事情都说一点给我听。
我已经开始做功课。我勤学法文,每天往脑袋里填五个不规则动词。不过,学校里学过的东西我已经忘掉好多了。
彼得念英文,但他并不喜欢。几本课本已经买回来了,还有,我本来就从家里带来许许多多笔记本、铅笔、橡皮擦和标签。皮姆(这是我们给父亲的昵称)要我帮他学荷兰文。我十分乐意教他,回报他帮我法文和其他科目。可是他老是犯些难以置信的错误。
我有时也听伦敦来的荷兰语广播。伯恩哈德王子最近宣布茱莉安娜王妃明年一月会生孩子,我觉得好极了。这里没有人了解我何以对皇室这么感兴趣。
前几晚,我变成了讨论的话题,大家都觉得我无知得很。结果,我第二天就埋头读书,因为我不想到了十四五岁还这么嫩。大家也谈到我什么书都不准看。母亲正在看《绅士、妻子与仆人》,这本书我当然也不准看。(玛戈就可以!)首先,我必须思想成熟一点,像我那个天才姐姐。其次,他们谈到我对哲学、心理学和生理学都很无知。(我立刻找了字典查这几个了不得的字!)这些科目,我确实都不懂。可是,明年我也许会开窍一点!
我发现冬天我只有一件长袖连身裙和三件羊毛上衣可以穿,真吓人。父亲准我织一件白毛线衣。毛线不是很漂亮,可是会很暖。我们有些衣服留在朋友那里,可惜要战争结束才能拿回来。当然,要是我们还在的话。
凡·丹太太走进房间来的时候,我刚写完一些有关她的东西。我把簿子砰的一声合起来。
“安妮,我可以瞄一眼吗?”
“不,凡·丹太太。”
“最后一页就好。”
“最后一页也不行,凡·丹太太。”
我差点急死了,因为最后一页有关她的描述有些过火。
每天都有一些事情发生,可是我又累又懒,没法都写下来。
安妮敬上
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最亲爱的吉蒂:
父亲有个朋友,叫德雷赫先生,他七十五六岁,又病又穷又聋的。他身边有一个没用的、附庸似的太太,比他年轻二十七岁,和他一样穷,双臂双腿戴满真真假假的镯子和环圈,都是早年比较富裕的日子里留下来的。这位德雷赫先生现在非常令父亲讨厌,看父亲在电话里和这个惨兮兮的老头子周旋,我总是非常佩服他那圣徒般的耐心。我们还住家里的时候,母亲经常劝他在电话筒面前摆一部留声机,让留声机每三分钟重复一句“好的,德雷赫先生”和“不行,德雷赫先生”,反正父亲不厌其烦地回答,老头子一句也听不懂。
今天德雷赫先生打电话到办公室,要库格勒先生过去和他见个面。库格勒先生没心情,就说他会派米耶普过去,结果米耶普把约定见面的事取消了。德雷赫太太打了三次电话到办公室,但米耶普既然说整个下午都不在,只好装贝普的声音。楼上楼下,大伙乐坏了。每次电话响,贝普就说:“德雷赫太太!”米耶普接着忍不住大笑,因此电话线那端老是听到一阵不礼貌的笑声。你能想象那情景吗?这一定是全世界最难得的办公室,老板和女员工可以一起开怀大笑!
有些晚上,我也找凡·丹家人聊聊天。我们吃着“樟脑丸饼干”(糖蜜饼干,储藏在放了樟脑丸的小橱子里),聊得高高兴兴。近来经常聊彼得。我说他常常轻拍我的脸颊,我不喜欢。他们用大人典型的口气问我有朝一日是不是会像爱一个兄弟那样爱彼得,因为他像爱姐妹般爱我。我说:“噢,不可能!”但我心里想的是:“哎哟,天啊!”很难想像!我又说,彼得有点僵,也许是因为害羞吧。不习惯和女孩子相处的男孩子就是这样。
我得承认,密室委员会(男性们)非常有创意。布洛克斯先生是欧培克达公司的业务代表,是我们的朋友,秘密替我们藏了一些东西。听听他们怎么想法子捎信给他!他们要打一封信给在西兰南部的一个店主,这店主是欧培克达的间接客户,请他将一份表格填好,用随函附上的一个写好地址的信封寄回来。这地址由父亲自己来写。收到西兰来的回信以后,把信封里的表格拿掉,换成一张手写的字条,说明父亲还活在世上。这样,布洛克斯先生就能读到信,神不知鬼不觉。他们选西兰省,因为那里靠近比利时(一封信要走私过境很容易),而且因为如果没有特别的许可证,谁也不准前往那里。布洛克斯是个普通的业务员,一定拿不到许可。
昨天父亲又演了一出戏。他睡意太浓,迷迷糊糊往床上一倒。他脚冷,我就把我的睡袜借给他。过了五分钟,他把这只袜子甩到地上,接着,拉棉被把头盖起来,说灯光令他心烦。灯关掉后,他小心翼翼从被子底下探出头来,真好玩。我们开始说话,谈到彼得说玛戈喜欢扫人门前雪,突然,父亲的声音从被子底下冒出来:“扫把多。”
猫咪摩奇对我愈来愈好,但我还是有点怕她。
安妮敬上
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七日,星期日
最亲爱的吉蒂:
今天母亲和我作了一次所谓的“讨论”,讨厌的是我的眼泪又夺眶而出。我就是忍不住。父亲对我总是比较亲切,也比较了解我。这种时候,我受不了母亲。显然我对她很陌生;她连我对最平常事情的想法也不知道。
我们今天谈女佣,谈到这年头是不是该称她们为“家庭助手”。她说,战争结束以后,她们就会要大家这么称呼她们。我不这么认为。然后她又说,我老是满口“以后”,说话做事好像已经是多大的小姐似的。我并没有这样,但我认为只要不是太当真,建造空中楼阁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父亲通常都帮我辩解。没有他,我在这里会撑不下去的。
我和玛戈处得也不是很好。我们家虽然从来没有楼上他们那么火爆,但我在家里很难说愉快。玛戈和母亲的性格跟我太格格不入了。比起对我自己的母亲,我对我那些女性朋友了解还多些。这不是很遗憾吗?
凡·丹太太又阴阴沉沉的,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她很情绪化,一直把她愈来愈多的家当拿走锁起来。可惜,对凡·丹家的“失踪行动”,母亲没有每次都回敬一个弗兰克家的“失踪行动”。
有些人,就像凡·丹夫妇,不但生养自己的子女很快乐,教养起别人的子女来好像也乐此不疲。玛戈不用他们教,她天生就善良、和气又聪明,是完美的化身,作怪惹事好像都给我包了。有好多次,空气中只有凡·丹夫妇好心的劝诫和我无礼的回嘴。父亲和母亲总是大力维护我。没有他们,我真没有办法维持我惯有的镇定,一定跳回去大斗一场。他们一直告诉我话少一点,多管自己的事,谦虚一点,但我好像硬是做不到。要不是父亲这么有耐心,我早就放弃去配合他们那些十分平凡的期望了。
我少吃自己讨厌的一种蔬菜,多吃马铃薯,凡·丹夫妇,尤其凡·丹太太,就受不了,说我娇生惯养。“真是,安妮,多吃点青菜吧。”她说。
“不,谢谢,夫人,”我回答说,“马铃薯就够了。”
“青菜对你有益呀;你母亲也这么说嘛。多吃一点。”她坚持不放,直到父亲出面,说我有权利拒吃一道我不喜欢的菜。
凡·丹太太生起气来:“你该到我们家来,看看小孩子怎么得到该有的教养。我认为你这样养孩子不像话。安妮太骄纵了。我就绝对不会容许。安妮要是我女儿……”
她的长篇滥调总是这样结尾:“安妮要是我女儿……”谢天谢地,我不是。
再谈教养孩子的事。昨天凡·丹太太演说结束以后,大家一片沉默。后来父亲说:“我认为安妮的教养非常好。至少,对你没完没了的说教,她懂得不回嘴。至于吃青菜的事,我只想说,谁在五十步笑一百步呢。”
凡·丹太太败得很惨。五十步笑一百步当然指夫人她自己,因为她晚饭不能容忍豆类或任何一种卷心菜,这些东西会害她放屁。但我也能拿出同样的理由啊。真是个笨蛋,你说呢?希望她以后少说我一点。
看凡·丹太太一下子满面通红,真好玩。我就不会这样。为了这一点,她无比懊恼。
安妮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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