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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家兄弟[林园]

(2026-01-26 17:54:11)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一

  预产期来临之前,靳家儿媳提前住进了医院。

  同病房的2床是一位三十八岁的高龄产妇,皮肤黝黑。她对靳家儿媳说:“生男孩还是生女孩本来我是无所谓的,只要孩子健康就好。可丈夫是家里的独苗,公公婆婆就指望着能生个男孩,搞得我也不得不盼着能生个男孩子了。”靳家儿媳将目光投向2床,看着这位高龄产妇挺着硕大的肚子,脚肿得像两块烤焦的面包,眼里满是同情。2床产妇将笨拙的身体翻动了一下,身下的铁床“嘎吱吱”发出了声响,像是被弄疼了筋骨。靳家媳妇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容易。” 2床产妇说:“生男孩生女孩都是一波一波地扎堆生。产科这几天出生的都是女孩。”她停顿了一下,睁大眼睛看了看靳家儿媳,接着道:“说不定过几天就都生男孩了。”2床产妇这番话像是对靳家儿媳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当天晚饭后,靳家儿媳去院子里散步,脚下被一石块绊了一下,她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虽然稳住了身子,却受了一番惊吓。肚子里的宝宝似乎感应到了这一危险,惊恐不宁,翻动频繁,搅得靳家儿媳当夜难以入睡。凌晨时分,靳家儿媳便感到肚子阵阵疼痛。天刚泛亮,疼痛愈发加重了。

  护士在楼道里用蓖麻油炒了四个鸡蛋,说是吃了这鸡蛋能加快宫缩,也能增加产妇的体力。生孩子要用力气(剖腹产除外),是个体力活。不一会,一盘冒着热气的炒鸡蛋就端到了靳家儿媳面前。她忍着疼痛坐直了身子,望着“滋滋”冒着油泡的炒鸡蛋,突然一阵作呕。最终,她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将这盘如同一块块肥肉的鸡蛋半呕半咽地装进了肚子里。她希望自己能有力气尽快把孩子生出来。疼痛仍然在加剧,病房里不时传出靳家儿媳痛苦的呻吟。午饭前,靳家儿媳被送进了手术室。

  下午三点十五分,靳家儿媳顺产产下一对双胞胎男婴。第二天清晨,2床高龄产妇剖腹产诞下一名女婴。

  二

  靳家儿媳出院后,靳家上下就开始商量双胞胎的名字。孩子满月前夕,靳随利、靳随奇,两个具有家族传承和希望的名字终于确定下来。他们是亲兄弟,也是胞兄弟,是同父同母的靳家正宗血脉。只是出生时一先一后相差了二十二分钟,靳随利便为兄,靳随奇为弟。

  真是有苗不愁长。一年半后,靳家兄弟就一高一低地满地跑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兄弟俩的差别也越发明显了。靳随利比弟弟高,也比弟弟壮实。虽是亲兄弟,两人的五官却丝毫没有相像之处,用医学术语讲,他们是异卵双胞胎。随着身高和力量悬殊的不断增加,靳随利常常欺负弟弟。靳随奇虽然在一次次的较量中,几乎从没赢过哥哥,却始终心有不甘。他寄希望父母能将自己所受的委屈平复,可反应敏捷又伶牙俐齿的哥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尽管靳随利有时言过其实,有时又轻描淡写,父母却从不怀疑靳随利所言。聪明帅气的靳随利成了父母的骄傲,他们偏爱这个孩子。

  一谈起老大,他们便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老二靳随奇常常被忽略。小女生的目光也总是投向靳随利,爱慕在眉眼中闪动,又溢在脸上,她们的余光却吝啬得甚至不肯为靳随奇停留片刻。这位五官平平的小个子像路边不起眼的小土包,成了靳随利的陪衬。随着年龄的增长,兄弟俩不仅身高差距大了,爱好和性格也显露出截然的不同。

  靳随利每天作业一完成,人就消失了。不到吃饭时间,很难找到他的身影。靳随奇做完作业,喜欢摆弄自己的小玩意。他有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放大镜,他喜欢拿着四处看,看那些物体变了形的模样。有一天,他将放大镜放在太阳光下,先是出现形状不规则的光亮,通过不断变换的角度,光亮最终成为了一个刺眼的光点。靳随奇将光点投到一个正在爬行的蚂蚁身上,蚂蚁似乎受到了惊吓,开始加快爬行速度。看到这个新奇的现象,靳随奇不由得兴奋起来。他不断地将光点投在蚂蚁身上,不一会儿,蚂蚁渐渐放慢了爬行速度,接着它就停住了,一动不动,它被光点的持续高温烤死了。自从靳随奇发现了这个奇妙的现象,他便将放大镜视为了宝物。每次用完,他都要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在他的小盒子里。他曾用这个放大镜点燃过一张纸。

  靳随奇很少穿新衣服,他的衣服基本都是哥哥穿旧了的。靳随利每次把淘汰不穿的旧衣服扔给靳随奇时,还不忘说“新老大,旧老二”之类的话,好像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似的。他脱口而出的这些话,弟弟是怎样的感受,靳随利从没想过。有时,靳随奇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是多余的人,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来了就是来遭冷眼的。年复一年,靳随奇变得更加安静、懂事。他会主动帮母亲做一些事情,他会在放学后的某个空当时间,将家里的厕所打扫干净,他也会在阳光灿烂的某一个清晨,将棉被搭到院子里的树绳上晾晒。待到傍晚太阳落山时,晒过的棉被散发出酥脆的果香气味。靳随奇用木棍拍打棉被,将棉被上的灰尘拍掉。母亲说,拍打棉被,也能将成千上万只被阳光烤焦的螨虫尸体打落。靳随奇知道母亲喜欢棉被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和松软,靳随奇也喜欢。

  三

  靳随奇感觉自己被重视,是在初二下学期。那学期由于本班物理老师休产假,贾老师被安排临时接替休产假老师的物理课。

  在临时代课的这几个月里,贾老师发现了靳随奇潜在的物理天赋。他开始关注靳随奇,讲课时的目光时常与靳随奇交流。开始,靳随奇还在躲闪贾老师的目光,他还不习惯这样被关注。贾老师也会将靳随奇叫到办公室,同他一起讨论分析作业中出现的问题。靳随奇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重视,他感到了莫大的荣幸和鼓励。

  初三毕业前夕,那天放学后,靳随奇没有马上离开学校,他要去物理教研室。他要看望一下贾老师,与老师告别。

  物理教研室在教学楼二层,门开着,教研室里有四张办公桌,贾老师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前,正在伏案批改学生的作业。靳随奇清脆的一声:“报告!”贾老师抬头见是靳随奇,便招手示意他进来。靳随奇大脑静止了片刻,终于将心中的感激和不舍说出了口。贾老师心里涌过一股暖流,嘴角跟着颤动了几下。

  站在学校主席台上发言是怎样的感受?靳随奇从没体验过。他一直是个忠实的观众,安静地坐在台下,甚至中途连厕所也很少去一下。运动会他也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项目,他始终是个“板凳队员”。除了观看比赛,他也为上场比赛的同学看管衣物。

  靳随利则常常处在众目聚焦之中,挂在脸上的得意透露着他日益膨胀的骄傲。主席台上,靳随利的脚印摞起来也有板凳的厚度了。麦克风话筒包裹着的那块红绸布上,靳随利发言时喷射的唾沫星都要汇成小溪了。每年学校运动会开幕式,主席台上都少不了靳随利作为主持人的身影。写发言稿对靳随利似乎并不是难事,他出口成章,行文洋洋洒洒。在几千人的大会上口若悬河,脸不红,心不跳。

  高考结束后,兄弟俩分别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靳随利发挥不理想,好在填报志愿时,他选择了服从调剂,否则他有可能就落榜了。学校在本市境内,是一所二本大学。尽管调剂的是历史专业,靳随利也认了,他不想复读。靳随奇则被自己心仪的重点大学录取,专业也是他中意的物理专业。

  四

  在入校体检时,兄弟俩分别被查出乙肝。靳随奇心情沉重,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少言寡语。靳随利却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他更在意自己的形象了。他将头发留过耳垂,刘海长过眼睛,以至于他时不时地要将头向后甩一下,为的是将刘海甩离眼睛,也为甩头发瞬间的那股酷劲。他时常将衣领竖起来,拇指插进牛仔裤的浅兜里,另外几根手指在裤兜外自然弯曲,像是某个海报里的明星。大二时,靳随利已经有几条牛仔裤了。他的牛仔裤都是自己挣来的。这是他进入大学后最令他兴奋和惬意的事了。

  大一寒假刚开始,表哥问他愿不愿意一块去广州进货?靳随利点着头回答“愿意”。表哥做服装生意,靳随利跟表哥一向交好,两人一同去了广州。这次购进的货品主要是牛仔裤。为了能多带一些货,靳随利和表哥将每条牛仔裤用尽气力卷实压紧,让牛仔裤的体积变得最小,不留一丝空隙。表哥说,现在牛仔裤抢手,带回去多少都能卖掉。多装一条,就能多挣些钱。一个普通的提包,竟然被他们塞进去了三十多条牛仔裤。装满牛仔裤的提包又硬又重,靳随利得使劲才能提起来,再费力扛到肩上。扛着这重重的包,靳随利走起路来,三摇两晃,像个醉汉。表哥也没亏待他,除了辛苦费,又送他两条牛仔裤。

  接下来的寒暑假,靳随利都没闲着。除了去广州进货,有时他也帮表哥招呼门店生意。在表哥那里,靳随利认识了好几位表哥的生意朋友。生意场上,烟酒少不了沾染。几年下来,靳随利的牙和手指都被香烟熏成了黄色,酒量也渐渐大了起来。

  大二那年开学,在新生报到接待站,靳随利发现了心动女生。在他眼里,这类既清又纯的小女生就像是清澈见底的湖水。他迈开两条大长腿,快步走向小女生,用自己一米八三的身体和那张英俊的脸,笑容可掬地挡在小女生面前。从小女生慌乱惊喜的眼神中,靳随利便已知自己有了十拿九稳的把握。文科学校女生多,美女也多,能让这些美女青睐的男生可是凤毛麟角。靳随利就是凤毛麟角中的佼佼者。靳随利又换女友了,在校园里都不是什么新鲜事。黑牡丹白牡丹,班花系花,跟他都像是昙花一现,最后他摘得校花。校草配校花,终于般配上了。

  五

  参加工作不到半年,靳随利就开始厌倦了。他觉得这档案室的工作真是无聊至极。眼前一摞摞的资料,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微笑,像是一具具尸体,散发着霉烂的腐臭气味,加上四周沉闷的寂静,真令人窒息。再让他干下去,他说自己不疯才怪。他需要被关注和被仰视,需要高光时刻,那样他才会迸发出激情。

  看着表哥日益兴隆的生意,看着表哥自建的带花园的二层洋楼,靳随利羡慕不已。相比之下,自己早出晚归,干巴巴的工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思来想去,最终靳随利辞掉了工作,跟着表哥做起了服装生意。两年后,他有了自己的店面。踏进生意场不久,靳随利就增加了一项爱好——玩牌。不久他就上了瘾,几天没在牌桌上摸几把,就像猫爪挠心,不过了这个瘾,他就坐立不安。靳随利玩起牌来,有时通宵不合眼。

  一次服装展会上,靳随利认识了一位高冷的女模特,半年后女模特成为了他的妻子。靳随利29岁那年,妻子为靳家添了一位小公主。有了女儿后,靳随利回到家就不再往沙发上躺了。他给女儿跳舞,他会跳藏舞,会跳新疆舞,他会跳好几种民族舞蹈,还会现代舞,那都是他在社团时学的。他做怪样子逗女儿笑,看女儿笑,他也笑。女儿咯咯地笑,他就学着女儿也咯咯地笑。自从有了女儿,他的笑容多了,笑容中也多了难以隐藏的疲惫。有时靳随利会感到隐隐的腹痛。妻子说,等女儿5岁后就让她学钢琴。

  秋末的一个夜晚,在吞云吐雾的牌桌前,靳随利看过自己的牌后,眼角露出了一丝得意。天亮时分,他一边将厚厚的一沓现钞往兜里揣,一边大声道:“女儿的钢琴钱有了。”路上,腹痛又开始了,他感觉这次腹痛比前阵子加重了。到了店里,他浑身发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在发烧,兴许是感冒的原因,靳随利这样想。这几天他一直在感冒,他一直在服感冒药,却始终不见好。终于,他撑不住了,他被送到了医院。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靳随利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五天后,他像是好了些,他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我不想死,不想离开……”他再次进入昏迷,就没再醒来。他的生命定格在了三十四岁。医生惋惜地说:“来得太晚了。”他的感冒症状只是看起来像感冒,其实是他的肝病加重了。这种情况下吃感冒药是给肝脏添毒,更增加肝脏的负担。

  当靳随奇乘坐最近的一趟航班赶到医院,病房里已空无一人。靳随利的4号病床上,只有一张白色的床垫,靳随奇指尖抚过床垫,4号病床的红色数字在惨白的墙壁上晃得人眼晕,像极了小时候哥哥攥着他的胳膊,非要在他手背上掐出的红印子。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气息,呛得他鼻腔发酸。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靳随利,是去年春节在家,哥哥穿着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怀里抱着刚会咿呀学语的女儿,逗孩子时眼角的笑纹堆得老高,嘴里还嚷嚷着:“随奇,你看咱闺女,长大指定比校花还俊。”那时他还笑着打趣,说哥哥总算收了心,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这人就没了。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靳随利躺在水晶棺里,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看不出半点往日的张扬。靳随奇站在棺木旁,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兄弟俩挤在一张床上睡觉,靳随利总爱抢被子,把他冻得缩成一团,他哭着去告诉父母,哥哥却抢先一步告状,说他半夜踹人。父母总是笑着揉靳随利的头,说老大就是机灵。那时候他多羡慕哥哥啊,羡慕他能说会道,羡慕他走到哪儿都能成为焦点,羡慕父母看他时眼里藏不住的欢喜。可现在,看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那些年少时的委屈和不甘,忽然就像被风吹散的灰尘,轻飘飘的,没了重量。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雨丝。靳随利的女儿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寸步不离妈妈。才刚满5岁的小丫头虽然还不明白父亲离世对她意味着什么,但她却感到了惶恐和不安。她眨巴着乌黑的眼睛,不时地抬头看向母亲,又伸出小手试图去抓落在母亲头发上的雨珠,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那一声喊,让靳随奇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被别的孩子欺负,靳随利总会冲上去,把那些孩子赶跑,然后叉着腰说:“我弟只有我能欺负。”那时候的哥哥,像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护着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原来,那些被忽略的时光里,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温柔。

  靳随利的葬礼过后,靳随奇在哥哥的店里待了一整天。店里的货架上还摆着各式各样的牛仔裤,有的挂着吊牌,有的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褪色。角落里堆着几个落了灰的提包,和当年靳随利从广州带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靳随奇伸手摸了摸那些硬邦邦的提包,仿佛能感受到哥哥扛着它们时,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嫂子红着眼眶,把一个破旧的日记本递给他,说这是靳随利生前一直带在身边的。他翻开本子,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账目,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文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等攒够了钱,带闺女去北京看天安门,给随奇买台新电脑,他搞研究,用得上。”靳随奇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回到学校后,靳随奇把那个日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他依旧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只是比从前更拼了。有时候熬到深夜,抬头望着窗外的月光,他总会想起靳随利。想起哥哥甩着刘海耍帅的样子,想起他在牌桌上得意的笑容,想起他抱着女儿时温柔的眼神。他忽然觉得,哥哥的人生就像一场热闹的烟火,轰轰烈烈地绽放过,虽然短暂,却足够耀眼。而自己,就像墙角的一株青苔,默默地生长,却也在时光里,活出了属于自己的韧性。

  六

  靳随奇博士二年级那年冬天,感冒发烧合并支气管炎,他不得不去校医院输液。他正发愁两个小时的输液时间怎么熬过,眼前忙碌的两位小护士中的一位将他的眼球吸引住了。不一会他就知道了她的姓名,他称她小杨护士。他时不时地瞄向小杨护士,小杨护士白皙紧致的肌肤,秀美精致的五官,凹凸有致的身材,看得他不想把眼睛挪开。

  靳随奇纳闷,自己的个人信息不知怎么就让小杨护士知道了。小杨护士知道了他的出生年月,籍贯,知道他是本校在读博士,还有他所在的学院,研究领域和导师的姓名,就连他是乙肝患者也知道了。靳随奇想跟小杨护士聊几句,却始终没有找到开口的话题。回到宿舍,小杨护士的身影总在他眼前若隐若现,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往后的几天,但凡经过校医院,靳随奇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窗口,他希望能看到小杨护士的身影。即便不需要经过校医院,靳随奇也会绕道从校医院经过。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喜欢上了校医院旁边的一条小路。小路两旁有郁郁葱葱的绿叶植物,有修剪齐整的花草。终于有一天,他和小杨护士在这条小路上不期而遇。其实,那是小杨护士在窗户里看见了靳随奇,专程走到小路上堵住了他。

  当小杨护士将自己的恋情告诉母亲,这位医生母亲坚决反对。最终拗不过倔强的女儿,医生母亲无奈地同意了。没过几天,小杨护士发现母亲给家里添置了一个消毒柜。靳随奇到访那天,小杨护士家的餐桌上比往日多了一个公勺、一双公筷。从那之后,小杨护士家每餐用过的碗筷都被要求在消毒柜里进行消毒。

  小杨护士对靳随奇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晚上都会给他炖一碗热乎乎的汤。汤煲得很软烂,飘着淡淡的葱花香气。她坐在他身边,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有时候,她会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像一缕暖阳,慢慢熨帖着他心底的寒凉。有一天晚上,他喝着汤,忽然对她说:“我哥这辈子,活得挺累的。”小杨护士点了点头,说:“他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哥哥。”靳随奇看着她,眼眶又红了。是啊,靳随利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贪玩,爱耍小聪明,甚至有些不靠谱,但他对家人的那份心,从来都是真的。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靳随奇的专利技术研发成功,产品发布会办得很隆重。站在台上发言的时候,他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忽然想起了靳随利。想起哥哥当年在学校主席台上,拿着话筒侃侃而谈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今天,我想感谢一个人,我的哥哥靳随利。他总说我是个闷葫芦,不像他那样能说会道,但他不知道,他的热闹,照亮过我很长一段灰暗的时光。”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靳随奇望着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枝叶繁茂,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说着话。

  他知道,哥哥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会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陪着他,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七

  拿到博士学位证后,靳随奇和小杨护士正式领了结婚证。

  婚后,在岳母和妻子的专业护理下,靳随奇青黄色的面颊渐渐地有了血色,脸上的褶子也平展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婚后第三年,小杨护士诞下一对龙凤胎。靳随奇四十二岁那年,已经是学校的教授兼博士生导师。五年后,靳随奇拥有的一项专利技术获得大奖。他用此技术同国内一家著名企业合作,研发出了高科技创新产品。

  产品发布会前一晚,靳随奇望着窗外西北方向,默默告慰已去世半年的母亲。他后悔当初没能按照母亲的愿望送老人去养老院,他想,即便母亲没有因此而多活一些日子,但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心里能舒坦些。靳随奇也终于明白了孝顺的含义,那就是不仅要孝敬赡养父母,还要顺从父母的意愿。


------2026年01月26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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