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年[王丽]
(2026-01-23 16:54:45)|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清晨推开门,世界被捂得严严实实,院里的老榆树挂了重重的白绒,像不堪重负的沉默臂膀。我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迅速消散在零下二十度的凛冽里,心里却无端地想起另一个早晨,一个被“借”字点亮的、属于许多年前的腊月清晨。
那时我才七八岁,生活在关外白山黑水间的一个小镇上。进了腊月门,年味儿可以用鼻子嗅到——炒瓜子焦煳的香、拆洗被褥烘烤的皂角味儿。但更浓的,是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期待,像拉满的弓弦。家家户户都在暗暗较劲。对年的筹备,是一场关乎体面的战役。
我家的仓房,那时却显得空荡而羞涩。父亲在遥远的矿上,年根底下能否回来,电报里永远只给一个模糊的“争取”。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她把旧衣服改得焕然一新,还要把有限的几斤白面留到除夕。可有些东西是无法变出来的,比如写春联的红纸,比如包饺子必不可少的那一小把韭菜;再比如,敬祖祭神时那对儿体面的粗壮红蜡烛。
腊月二十三,小年。母亲从灶王爷画像前转过身,脸上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她解下围裙,对我和姐姐说:“走,跟我去你徐婶家一趟。”“去干啥?”姐姐问。“去借点红纸,再……问问有没有富裕的蜡烛。”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嘴角还带着惯常的温柔弧度,但我和姐姐都听懂了那个“借”字底下沉甸甸的分量。在我们那个以“万事不求人”为傲的边境小镇,开口言借,尤其是在年关,何尝不是一种微小的“示弱”。
徐婶家住在铁路南边的红砖房里,丈夫是跑长途的司机,家境宽裕。去她家的路,那天显得格外长。北风像小刀子,专挑脖颈、袖口钻。母亲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个小布兜。我跟在后面,盯着她棉袄后背磨得发亮的痕迹,心里第一次为自己的家泛起一阵酸楚的羞赧。
敲开门,暖气混着炸丸子的浓香扑面而来。徐婶圆胖的脸上满是笑,一把将我们拉进屋。屋里窗明几净,收音机里播着喜庆的戏曲,年画上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鲜艳得晃眼。母亲和徐婶坐在炕沿上说话,声音不高。我竖起耳朵,听见母亲说:“……今年他爸那边,汇钱耽搁了……孩子巴巴地盼着贴对子……”
徐婶没等母亲说完,就一拍大腿:“哎呀妹子!跟我你还客套个啥!”她旋风似地起身,打开炕梢的躺柜。先拿出两大张鲜艳的红纸,带着清晰的折痕,一看就是上等货。又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几根粗壮的红烛。最后,她竟然捧出一小捆翠绿的东西——是韭菜!根部还带着湿泥,叶子只有尖梢微微有些蔫黄,在满室单调的冬色里,那一抹绿,惊心动魄。
“自家地窨子里存的,不多,你拿回去给孩子包顿饺子,尝个鲜。”徐婶把东西一股脑塞进母亲带来的布兜里,又用力按了按。母亲推辞着,声音有些哽咽。她从自己带的那个小布兜里,掏出两双崭新的、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垫,绣着简单的“平安”字样。“给孩子他叔跑车垫着。”她只说了一句。徐婶接过去,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眼圈忽然也红了:“你的手艺,谁比得上……”
回去的路上,风似乎小了些。布兜沉甸甸地坠在母亲臂弯里,那抹韭菜的绿意,倔强地从兜口探出一星半点。母亲依旧走得挺直,但步伐轻快了许多。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年’啊,有时候不是自己包圆儿的。”
那年的春联,红得特别正。那年的饺子,因为借来的韭菜,有了灵魂般的鲜香。守岁的夜里,徐婶家借来的红烛燃得特别稳,两朵灯花结得又大又亮。微光映着简陋却洁净的屋子,映着我和姐姐兴奋的小脸,也映着母亲安宁的侧影。在那个物质坚硬的年代,却有一种柔软的东西——邻里间心照不宣的体谅,困境中不动声色的扶持……像烛泪一样,缓缓流淌,填补了所有匮乏的缝隙。
如今,我站在都市高楼明亮的落地窗前,手指在屏幕上轻划,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货,都能在半小时内送到家门口。我们什么都有了,丰盛得几乎溢出,我们再也不需要为一张红纸、一把韭菜去向谁开口。可为什么在应有尽有之后,心里却常常感到一种“借”不来的空旷?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万物。我忽然格外想念那个腊月的清晨,想念那一抹从别人家柜子里取出、带着湿泥气息的绿意,想念母亲用两双鞋垫换回的红烛所照亮的那片融融的暖光。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恍如白昼。我关掉屋里多余的灯,只留一盏。然后,找出许久不用的毛线,决定亲手“造”点什么——一双线袜、一条围巾,哪怕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杯垫。然后,在某个同样寒冷的清晨,轻轻叩开某一扇门,我想把亲手钩织出的一点点暖意,“借”给这灯火辉煌却时常冷清的人间。
年味儿,或许就是在一“借”一“还”之间,才真正变得饱满,有了温度,有了生生不息的回响。
------2026年01月23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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