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恩如灯[朱妙琴]
(2026-01-09 16:33:12)|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一九八四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
这一年我大一。出乎预期,我的大学生活并不完美;自卑,茫然,像密不透风的细雨,日夜不停地消磨着中学攒下的那点底气。
师大路上,梧桐的叶片正黄,微风掠过,簌簌坠落。我揣着那叠被汗水浸得微潮的文稿,脚步发虚。那是几篇小说、散文的习作,写了撕、撕了写,字句间满是少年的笨拙,混着无处遁形的惶恐,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拷问自己“配不配握这支笔”,配不配上“中文系”。
写作课的教室在中文系一楼东侧,窗棂敞亮,将窗外斑驳树影映在课桌上。就是在这里,我遇到了一生的恩师刘路老师。刘老师给我们讲授写作课,总穿一件半旧的中山装。他站在讲台一侧,听学生发言时会微微侧首,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深潭,仔细辨认每一粒投进来的石子,以及石子漾开的独属每个人的涟漪,连我们话音里的怯懦都未曾错过。
至今都记得,我每次的习作,都有老师精心的点评和鼓励。老师在我写故乡麦收的短文里,点评了构思行文的方方面面,结尾处被他用一行略显飞扬的行楷轻轻托住:“你完全有理由相信你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学生。”墨迹顺着纸纹微微洇开,像一朵悄然绽在素笺上的寒梅。彼时的我,正陷在巨大的自我怀疑里,中文系的浩瀚星空晃得我目眩,连抬头看看的勇气都没有。这一行字,像暗夜里倏然点亮的蜡烛,光虽微弱,却让我看清脚下竟也踩着可称之为“路”的泥土;那泥土里,还藏着点点星火。往后数十年,每当我铺开稿纸、凝视笔尖,那抹洇开的红色字迹,便会在记忆的底片上重新显影,升起融融暖意,熨帖了无数个提笔踟蹰的时刻。
刘老师的关怀,如春雨入夜,细密无声,却悄悄滋养着我们的根系。大三那年,他在自家不足十平方米的书房里,发起了一个小小的文学沙龙。每到周末黄昏,几个对文字怀着虔敬热忱的学生,便挤在藤椅与矮凳上,堆满典籍的房间里浮动着旧纸的陈香、墨锭的清冽,混着窗外兰草的幽芳,酿成一种独有的沉静,把窗外的车流声过滤得很远。一盏绿罩台灯投下昏黄光圈,恰好笼住他清癯的侧脸。他总先任由我们争辩,听我们为某个意象、某段对话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拍了桌案,才慢条斯理地从身后书架抽出一册边缘起毛的旧书,翻到某一页,指尖轻叩纸面,指着文字轻声说:“你们听,好的句子自己会呼吸。”
大四下学期,刘老师带我去实习。得知我的试讲安排,刘老师在一个周末清晨,蹬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一路陪我到那片校舍。他领我走进备课室,摊开随身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提前为我备下的功课。从推门进教室的第一声问候的语调,到板书时站立的角度,甚至提问后留给学生思考的时长,他都一一设计,让我反复演练,直到能自然地接上每一个环节。“记住,”他额角渗着细汗,顺着皱纹往下滑,眼神却亮得灼人,“知识如米。教书的人,心里要先有炊烟。”上课那天,我站在讲台,掌心攥出了汗,目光掠过孩子们好奇的脸庞,落在最后一排——刘老师静静坐着,膝头摊着那本笔记本,对我微微颔首,像一粒定心丸。刹那间,所有的慌乱都被熨平。
生活,终究是平凡的。在三尺讲台一站三十年,备课、授课、批改作业,日子在循环里悄然流逝。我没有将名字印上精美书脊,摆在书店的显眼处;也没有活跃于文坛学界,成了众人瞩目的学者。再想起刘老师当年的教诲,深切的愧怍便会啃噬内心;我怕老师失望,于是像只笨拙的蜗牛,缓缓缩回触角,渐渐疏远了与老师的联系,连节日问候都变得羞愧怯生。仅有的维系,是每年订阅他主编的《写作导报》。每期到手,先读卷首语,犹如他站在我面前说话。
某个秋意渐浓的教师节,梧桐叶又开始飘落,我终于站到他家门前。叩响门扉的刹那,心跳如鼓,指尖都在抖,竟与三十多年前交第一篇习作时无异。刘老师一下叫出了我的名字……归家后,我把老师讲给家人,讲他把拆迁款捐给母校,讲他简单到简陋的家居陈设,讲他的编书、写书,讲他创立的新闻学院,讲他帮助无数个贫困生……我仿佛看见,先生点燃的那盏灯,如静默坚定的涟漪,正温柔漾向更远的未来。
如今,先生已届八秩。六十年杏坛耕耘,温暖了无数如我这般平凡生命的旅程。回望来路,这份绵延近半个世纪的牵挂与期许,早已化入我的血脉与呼吸,成为笔下文字与立身处世最深厚的底色。师恩如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
------2026年01月09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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