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从未离去的思念[柏峰]
(2025-12-19 17:23:06)|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母亲离开我三十八年了，思念从未停歇。
然而，我竟从未为她写过只言片语。梳理家谱时，对母亲也只是寥寥数语。并非不愿写，实是母亲的爱如浩瀚深海，唯恐开启记忆的闸门，那汹涌的悲思便再难收束……
真要落笔，却不知从何说起。母亲的爱，是日常里无微不至的照拂，如涓涓细流，无声浸润。古人云“上善若水”，大抵如此。那么，就从记忆最深之处开始吧。母亲体弱，心气却极高。她极少言及病痛，脸上总挂着笑。谁也不曾想，那时她的心脏早已不堪重负。父亲离休后，与母亲居住在西安。
那年元旦刚过，我出差顺道探望母亲，问及春节所需，她只轻声说：“若方便，带些糖回来吧。”糖在那个年代是稀罕物，幸得友人相助，从外地糖厂购得些许。春节前两天，我专程送糖回家。推开家门，呼唤母亲，屋内却一片寂静。西墙桌上，一方神牌竖立，两支白烛摇曳。常与母亲往来的婶娘和她的女儿默坐一旁。我未及细看，追问：“我妈呢？”后来才知，母亲是突发心梗离世。当时父亲正看报，与她闲谈，说着说着便没了回应，只道她是累了、睡了——这一睡，竟再未醒来，母亲便这样平静地走了……
母亲的娘家，在离我们村十里外的一个古老村落，同姓而聚，民风淳厚。记忆中，外婆家院落宽敞，后院几孔青砖窑洞相连，如现今的单元房；前院几株高大杏树，初春繁花灼灼，麦黄时节便挂满沉甸甸的杏子。外公中等身材，习武，我仅在他弥留之际见过一面。外婆约莫不到四十岁便撒手人寰；照片中的她，眼眸清澈，面容清癯，身着青布衣衫，端庄娴静。母亲柜中曾珍藏一个精致的锡质花瓶，想来是外婆留给她的念想。
母亲曾在外地工作。上世纪六十年代，为照料年迈的祖父母，她毅然退职返乡，侍奉老人之余，操持家中几亩薄田。老家在渭北洛河西岸，虽临河，吃水却极难。村中井深十几丈，汲水全凭木轱辘一圈圈绞动。一次，大姐帮母亲绞水，脚下一滑，险些坠井。千钧一发之际，母亲眼疾手快，死死拽住大姐胳膊，才化险为夷。事后母亲只默默拭去额汗，重又摇起轱辘，可我瞧见她微微颤抖的手，才知她心中后怕之甚。
乡村岁月，如旧年画般温馨悠长。母亲是持家好手，除耕种外，最擅长织布。从纺线、浆线、经线到上机织布，皆由她一手操持。她纺的线匀称，经的线齐整，织出的粗布平整光洁。尤擅织带彩色花纹的床单，疏密有致，深浅相宜，铺在床上，便是家中最鲜亮的风景。如今想来，那些粗布床单，何尝不是最动人的布艺？一梭一线，皆织满母亲的心意。
院后有一株香椿树，春日嫩芽初绽，母亲总掐下许多，摊在席棚上晾晒。夏夜，暑气稍退，母亲便在院中铺开竹席，取来晒干的香椿叶，揉碎，拌盐，撒些辣子面，制成香椿酱，贮于陶罐，可佐餐整个夏天。就着小米粥或馍，那独特的鲜香，成了我此生再难寻觅的滋味。
母亲的手，是一双劳碌的手。纺线时，捻棉絮，转纺车，将漫漫长夜捻成线；织布时，抛梭子，踏踏板，将琐碎日子织成布；下地时，握锄头，刨黄土，在贫瘠中侍弄出生机；做饭时，揉面团，切菜蔬，将清苦调理出滋味。这双手，拉回过坠井边缘的大姐，擦拭过我儿时泪湿的脸颊，拂去我出门时肩头的尘土，却极少抚慰自己酸痛的腰背。
记忆中，母亲永无闲暇。天未亮即起，扫院、喂鸡、做早饭。待我上学，她便下地劳作，或坐于纺车前纺线。夜深人静，油灯下，她仍缝补衣裳，纳着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将对儿女的牵挂，缝进鞋底，织入衣缝。她鲜少抱怨生活之苦，即便粮食短缺，也能将粗粮做得香甜可口。
母亲走后，我曾无数次梦回那座小院。梦中，老家的院子依旧温馨，老槐树依旧开花，香椿树依旧抽芽；母亲坐在纺车前，捻着棉线，听见呼唤，她回眸一笑，眉眼慈祥如昔。醒来，枕畔常湿，才惊觉那油灯、纺车、含笑的身影，都已定格在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故乡小院早已荒芜，唯有母亲的模样清晰如昨。她未留下贵重之物，只留下满兜的回忆，刻入骨髓的坚韧与温柔，以及我们对她无尽的思念。人生路上，总忍不住回望。望渭北小村，望飘散香椿清香的院落，望永远含笑凝望的母亲。她的爱，如洛河水般淌过，从未停息。
我知道，她从未真正离去，她在拂过麦田的每一阵风里，在晒暖肩头的每一缕阳光里；思念从未走远，当我每一次念起母亲时，她便永远地在身边守护着我……
------2025年12月19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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