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线温暖[张筠]
(2025-12-17 18:30:48)|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公交车上,一位拎着大包的老妇挤过人群,站在我旁边,起身让座的瞬间,赫然看到她手里云朵样一团一团的毛线卷,绒绒的质地,透过包装袋散发着温馨暖意。
平静的心湖蓦地漾起波澜,我不禁问:“是要织什么吗?”她笑了笑:“在家没事,想给外孙织件毛衣。”顿了顿,又说:“现在毛线可不好买,找了好久才买到。”是啊,如今服装店、网店里,多种样式和花色的成品毛衣琳琅满目,谁还去买绒线呢?当下快节奏的生活中,谁又会花时间、费心思手工编织呢?
说话间,眼前浮现一双细长而粗糙的手,手指灵巧得如蝶翅闪动,一挑一拢一回旋,手底的绒线便堆叠起层层波纹,泛着动人的涟漪。母亲织毛活,总是让小小的我看得如痴如醉。印象里每天忙完工作,安妥好一家人的吃喝,母亲便手不离绒线。即使家里来客,母亲口中招呼着,手指依然在上下翻飞,像一心采蜜、永不疲倦的蜂蝶。
那时还没有满大街的商场和林林总总的柜台,售卖的成品毛衣要么单薄不保暖,纯毛机制的价格又令人咋舌。普通人家大都自己动手织毛衣,暖和贴身,且价廉物美。谁家男人或孩子穿了件新织就的毛衣,大家会围过去品咂一番。这家的女人是否心灵手巧,是否顾家贤惠,从毛活的针脚和样式中完全会显露出来,似乎一个家庭的幸福密码就藏在这件手织的毛衣里。
以前居住过的小院,邻居大哥和他同为民办教师的女朋友,是大家口中绝配的一对璧人。那女孩身材窈窕,模样俊俏,且织得一手好毛活,他的背心、毛衣,甚至那两只小巧的耳朵套,都以匀称的针脚和繁复的花式,成为小院女人们效仿的范本,也是我们这群小丫头艳羡的榜样。而当大哥凭借才华与努力被推荐去脱产进修,两年后又顺利转正,成为国家正式干部,带回家的却变成了另一位姑娘。这姑娘漂亮又洋气,但也娇气,据说连厨房都不进,更别说织毛活了。果然,后来再未见他穿过新毛衣。大家背后都说,小伙子把福气丢了。
记得有那么几年,社会上突然掀起手工编织的热潮,人们都以穿一件手织的毛衣为荣。于是大姑娘小媳妇,或工作闲暇,或茶余饭后,皆手握绒线,指尖翩跹,像童话中被套上红舞鞋的女子,无法停歇。三五个女人聚在一起,不是讨论绒线的色彩搭配,就是讨教新颖的毛衣针法。各家老人、孩子、男人的头上、身上、脖颈上,便招摇着各式各样的毛衣、绒线帽和围巾。因母亲过世得早,那时已为人妻为人母的我顺其自然继承了母亲的传统,似乎也是担当起一份责任,只要有闲暇,便手握绒线织啊织,父亲的毛衣,爱人的背心……孩子更是从头到脚被毛线裹个严实。身为女人,能让绒线的温暖从自己的指尖传递到家人身上,的确是件极幸福和自豪的事情。
不过在时代与科技日新月异的变化中,这种慢拍子的手工织物渐渐被快捷而多元的生活所舍弃。自己后来又迷恋上文学,工作之余醉心于吟诗作文,那些绒线和毛衣针织就的岁月,悄无声息地隐没于生活深处。
曾在文章中读到过关于毛衣的一段文坛佳话。著名作家王安忆多次拜访双腿瘫痪的著名作家史铁生,或许是无意间看到史铁生身上的毛衣已显破旧,王安忆便买来纯羊毛的绒线,用厚实的“元宝针”织法,亲手为史铁生织了一件毛衣。大作家放弃自己的宝贵时间,不拿纸笔拿织针,一针一线里,有敬重,有关怀,更有一份温情暖意。收到毛衣的史铁生,激动地说:“王安忆那么大的作家,她给我织毛衣,这怎么得了,我怎么当得起!”他说这毛衣他不能穿,应该在毛衣上再绣上“王安忆织”几个字,然后送到博物馆去。一件手织的毛衣似乎不足为奇,可那绵密的针脚里,分明蕴含着人间大爱,见证了两个高贵灵魂之间朴素又深厚的友谊。
那日,在家整理衣橱,老公突然举着几根旧毛衣针问:怎么处置?我本想说:扔了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下,想了想,还是留下了。说不定哪个寒冷的冬天,我可以手织几件衣物,温暖家人,抵御猝不及防的严寒。
------2025年12月17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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