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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吴昌勇]

(2025-12-08 22:00:31)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我们将婆称婆,不喊奶。父亲和叔父、姑姑,将婆喊娘,不喊妈。不晓得我是什么时间第一次喊婆,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时刻,满是乳香的舌尖跃动出心语心音。那叫声一定奶声奶气,或者并不清晰准确,也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情感音节。尽管我是第三个开口喊婆的孙子,但我相信,婆依然满是期待和惊喜。

  一

  自我记事起,年过半百的婆,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着偏衣襟上衣,直筒裤,裹脚布鞋,迟早一身浅灰或深黑。那阵儿,婆的头发黝黑,挽着发髻,看上去很精干。婆的个头中等,圆脸,肤色偏黑,许是农活干久了,手掌肥厚,指节增粗变大,为了方便针线活,戴在左手中指的铜顶针像一枚戒指很少摘下来。

  婆脾性好,乐呵,多言,不急不躁,颤巍巍的步态放缓了生活节奏。在我出生之后的二十年间,婆又盼着迎着十多个孙儿孙女。他们和我一样,最初的记忆是出入在厨房里的婆。两口连体的姊妹锅,很深很大,婆每天烧火做饭,一家十多口人的生计就在这锅里。

  婆一生分娩了十多次,这当中有呼吸了人世间一口气就匆匆离她而去的,也有留下了乳名、在婆的怀抱里度过短暂一生的。婆真正带大成人的,共有五男三女。很难想象,那些枯萎的生命,对婆的打击到底有多大。在一波波撕心裂肺的伤痛中,她一次次擦干眼泪,表现得异常坚强和勇敢。而活下来的这些儿女,也有早先一步离婆而去的。他就是婆的长子,我的父亲。

  我清楚地记得,面对父亲猝不及防地去世,叔叔和姑姑反复评估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个噩耗告诉她。因为,就在二十天前,和我的婆牵手了半个世纪的爷爷,被病魔纠缠了好几个年头离开人世。古稀之年的婆,一连好几天水米未进。她没有放声大哭,也许是想给儿女保留仅剩不多的安全感。她是这个家里的主心骨,必须保持克制,生怕打破某种平衡。

  父亲去世,时近年关,婆正在照顾刚刚生产的小姑。等到父亲下葬之后,几个叔父不得不将这个消息告诉婆。老泪纵横的婆,执意要回家看看父亲,要看看她的寡妇儿媳和的孙儿孙女。那是一个寒风呼啸的早晨,在揪心的哭声中,婆丢掉拐杖,扑向我家冷清的屋门,我们和随后赶到的叔父、婶娘,却扶不起瘫倒在地的婆。到最后,浑身都在发抖的婆,被我的叔父背着回老家。

  从那天起,我不敢或者说不能轻易去见异常虚弱的婆。

  二

  但我还是无意间伤害到了婆,尽管非我本心。

  初三那年,紧张的备考和随之而来的心理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来。越是时间靠后,无以复加的紧张连同不可预料的前途命运,让我无法代谢心中的烦闷。就像一个更年期的母亲,身心塞满紊乱和焦虑。当然,也可能是青春期出现的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总之,我偶尔心存敌意,甚至看到路两旁的野草都不那么顺眼。

  一个周日的午后,我又该返校了。背着沉重的书本和一周的干粮,走出家门之后,对于母亲的叮咛选择了低头不语。没承想,婆拄着拐杖,端着一个白瓷缸子向我走来。她眼里满是慈爱,打老远就向我笑盈盈地招手,好像瓷缸里端着一件宝贝。待我凑近她,她揭开缸盖,是满满一缸炖得油汪汪的肉。

  婆唤了一声我的乳名,急忙说,莫急着走,趁热吃了再去学校。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饿,真的不饿。明明我是很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愿回头。我们婆孙俩就这样僵持着,站在屋外院场的母亲赶忙走过来,一个劲儿劝我。但越是这样,我越是执拗和叛逆。我从婆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但更多的是心疼。我何尝不知道,她是用这种最朴实的方式疼爱即将应考的孙儿,一个已经许久都没有笑容的孙儿。

  我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但婆怎么会知道我含在眼里的泪水呢,又怎么知道,我多想抱着她,倾诉我心中汹涌起伏的烦恼呢。我需要的是几筷子炖到发软的肉,可我更需要有人能给我力量,让我不惧怕比学业之考更沉重的现实之考。在当时,我是需要有一个叫作父亲的人出现的,哪怕拍拍我的肩头,什么也不说都能让我心安。我想,比馋这一口吃食更要紧的,是我馋父爱了。

  我已经走远了,依然听见婆自言自语道,这娃娃,简直犟得和牛一样,和他老子一个脾性。她的话音低沉,夹杂着一份不甘和失落。

  拿到中专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后,我第一时间将这个喜讯送给她,并且正式向她道歉。站在我对面的婆,一字一句道,你娃娃就是婆身上的肉嘛,我咋会不知道你的心思,末了,笑嘻嘻地说,考上了就好。其实,欲言又止的她,依然被我识破。她一定是想说,去你老子的坟头也去报个喜吧。我们选择了心照不宣,在那一刻,不说出来是对的,起码我们开心的泪水可以稍微多流一会儿。

  离家进城上学之后,婆的身体每况愈下。但她仍时常坚持到家里来,帮母亲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其实,她是在帮衬母亲的同时,想多打听一些我的消息。母亲甚至嫉妒地说,你是你婆的心头肉,说完这话还郑重地一并嘱咐我,等你将来出息了,可莫忘了你婆的这份疼爱。

  三

  我参加工作之后,婆搬到了离我家稍远一些的沟里,和四叔居住在一起。只要我得空回家,总要借着去沟里的水泉担水的机会,去四叔家看看婆。那眼老水井就在四叔家的屋后。

  坐在四叔家院场的婆,看见我远远地走来,她通常是要抬起身子,拄着拐杖来迎我的。她迈着碎步,边走边喊我,见此情景,村里人打趣道,你可把孙子盼回来了。我们婆孙俩坐在屋外,通常是婆要让我坐在她能握着我手的地方,瞅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孙儿,一脸疼爱地问东问西。她也打着“你妈急等着抱孙子”的名义,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是不是找到了对象。

  每逢此时,我也笑着问,怕是你比我妈还急哟。婆不笑,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不晓得我能不能等到这一天。我紧握着她的手,赶忙向她承诺,趁早,趁早,我还要让你喝喜酒不是,并一再宽慰她,我是你第三个孙子,也会让你看到第三个重孙。婆笑着说,你妈算是苦尽甘来了。其实,她还有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要是你老子活到现在可多好啊。其实,我也有话藏在心中,要是我爷和我爸都健在,那该有多好啊。

  后来,在城里打拼的我回家的次数少了。但只要有机会回家,必然会去看看已风烛残年的婆,她依然握紧我的手,依然目不转睛地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有时,她高兴了,在饭桌上还能举起酒杯,不停地向我的饭碗里夹菜,叮咛着再吃点儿,多吃点儿……每次我离开她时,婆总是喊我一声,让我回过头让她多看一眼。她的理由简单到让人揪心:也不知道,下次你回来还能不能见到我。也就是这样的贴心话,拽着我频频回头,直到我走得已经很远了,她依然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婆晚年时,因为摔了一跤,在床上趟了好几年。平日喜欢四处转悠的她,就这样被一身病痛困在了睡房。每当我走到她的睡房,她都试图起身,我连忙上前让她躺着,蹲在她的床前,和她安静地说会儿话。只是,婆再也握不住我的手,再也不能和往日那样笑嘻嘻地和我絮叨。

  婆说,我可能要去见你爷了,也不知道他把那边收拾好了吗?每每此时,我语塞,只是短暂地沉默过后宽慰她,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可别这样胡乱想。不过,我能感受到的是,对于和爷爷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婆满怀着一份期望。也许,风烛残年的她,真的是思念自己的丈夫和长子了,她并不惧怕生命的凋谢。

  四

  婆还是走了,她把出行的日期选择在了春天。

  2009年3月的一个下午,当姐姐打来电话时,我正在西安的一路公交车上。突然到来的噩耗让我无所适从,蜷缩在公交车里,泪水夺眶而出,心里空荡荡的。下车后,我站在细雨迷蒙的街头,举目南望,我知道小脚的婆还没有走远,她一定还在等她的孙儿回家,和往常一样和她坐在一起,笑眯眯地问,工作是否顺利,她的重孙女身体是不是健康,城里的菜价贵不贵……

  我匆匆赶回家,婆昔日的音容笑貌定格成“吴刘氏”三个字。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不知道婆大名,我唯一知道的是,婆十五岁的时候,从靠近前山的岭上,嫁到靠近后山的沟里。在那昏暗的灯光下,我双膝跪下,多么希望她能回过头,能像往常一样疼爱地摸着我的额头,能像往常一样走进厨房给我生火做饭,能像往常一样问我,咋不把媳妇和娃子给婆带回来呢?

  母亲告诉我,中午给婆洗澡时,她的身体还正常,等洗完澡之后,婆说要上床睡一会,可是这一睡再也没有起来,几个小时后,婆就平静地走了。我想,婆之所以苦苦支撑这么多年,是因为她不放心自己的儿孙,她要帮着爷爷看护自己的骨肉们,看着他们把日子一天天地过好。如今,她的儿女有的已经和她一样白发苍苍,有的已经和她一样做了奶奶,婆定然觉着可以放心地走了,她一定要去告诉爷爷,你的儿女大了,都大了……

  春天带走了我的婆,山沟里的春天整整哭了三天,三天后,八十多岁的婆在漫天大雪中入土。飘飘洒洒的雪花,是开在早春最素净的花朵,雪花在我们的心里融化,在眼睛里流淌。在早春时节,婆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播种在儿孙的思念和泪水里,播种在她耕耘收获了一辈子的田地里。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节,我都会想起婆,想起那天的大雪。我想,婆一定和爷爷坐在一起,还有父亲。就像我们小时候过年那样热闹喜庆,笑着,乐着。


------2025年12月08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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