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耕月光[安乎]
(2025-10-27 18:30:41)|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北方的农田生养了麦和谷，使得夏、秋都飘散着丰收的气息。谷粒归仓之后，土壤的皮肤渐渐地坚硬如铁，这并不是冬小麦喜欢的环境。冬小麦的种子要在土壤里呼吸，需要农人为它铺好床褥和被子，它的被褥必须喧腾得如刚出锅的馒头。这个时候，犁就会被父亲从犄角旮旯里隆重地请出来。
这架犁在墙角休息了一年，被蜘蛛当成了织网的框架，它是钢铁和良木的爱情结晶，犁体是铁，犁架是木。犁体上已经有了锈迹，犁架也覆盖了一层飞尘，而犁体的背面、限深轮的内侧所残留的泥土是这架犁的勋章。但这架犁沉默寡言，无比谦逊，它知道功勋是往昔的荣光，今年还要重新踏上曾经奋斗过的土地。而老牛是它最亲密的伙伴，老牛拉着板车，犁坐在车上，老牛的儿子跟在车后面，一起走进夕照里。
我也坐在板车上，看见夕阳摇摇欲坠，余晖洒在田间小路上，转头又看见圆月初升，正是日月同在的盛景。到了田里，老牛就在父亲的指挥下钻进犁轭里。犁轭的曲木异常光滑，套在牛颈上，老牛四腿发力，限深轮就吱扭吱扭地吹响号角，犁铧顺势钻进泥土里。父亲听见号角，把犁的扶手向下一压，犁铧开始向泥土纵深处探索。犁铧入地有多深，限深轮说了算，父亲对此熟稔，早已调试好了限深轮。犁体将深层的土翻出，同时将表层的土掩埋，正在牵牛的母亲说，犁地就像她翻着一页一页的日历，今天把昨天掩盖，时光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地翻开、掩埋着。
被犁翻出的新时光是湿润的，这意味着田的墒情很好，可以讨得麦种的欢心。此时夜幕悄悄降临，但月光明亮，如同白昼。广阔的田野里异常静谧，只剩下扶犁的父亲、拉犁的牛和牵牛的我。但其实，父亲手中有长鞭，一个人就能犁地，但我觉得月光这么亮，留在田里和小牛犊一起玩耍更有趣味。
牵着牛走了几个来回，我就谎称累了，开始坐在地埝上，和小牛犊一起仰望夜空。父亲摸了摸老牛的背，然后也停下来，让老牛休息一会儿。他收拢着犁上挂着的杂草，把土抖落干净，拿给老牛，然后对我说：“嫑着急，再有几趟就耕完了。”我“嗯”了一声，顺手从路边薅了一把草，递到小牛犊的嘴边，但它立刻把头扭到了一边，我继续喂它，直到小牛忍无可忍地躲开我。
父亲没有理会我的无聊之举，似在自言自语：“秋耕深一寸，顶上一茬粪啊。”我漫不经心地问：“为啥秋天要深耕？”父亲哈哈一笑：“这样可以造一个大海绵，草籽、虫卵就过不了冬天了，而且还可以吸收更多的雪融水。”父亲仰头看了看月亮又说：“还能吸饱月光噢！”
我只知道海绵吸水，却没听说过吸月光，脱口而出：“啥？月光？”父亲看着月色下那张朦胧的小脸，笑了笑说：“当然啦！你以为爹在耕地吗？其实不是，爹在耕月光啊。”童年的我一时理解不了父亲说的话，更疑惑了，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驾！驾！”父亲吆喝了一声老牛，犁开始慢慢前行，“你看，爹是不是在耕月光？”我跟上来，看着铺满月光的农田，又看着地面上的月光被犁开，然后埋进土里。父亲一边扶着犁一边说：“把月光埋进土里，来年也许可以生长出一个月亮呀。”我仰头看看明亮的天空中那轮圆月，又低头看着满地的月光藏进泥土里，不由得想入非非。
父亲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耕着月光，不知耕了多少年。后来我才明白，父亲把耕地变成一首诗，也把故乡的月光种在了我的心里。原来，这世界的月亮是从他的头顶升起，在我的头顶落下。
------2025年10月27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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