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从旧货市场买回了个铃铛？”

　　好友芳，用“居然”发问，“铃”字像利剑嗖地穿向高空，“铛”字又似重锤击落在鼓面，还伴有受到惊吓般瞪大眼睛的表情。

　　我当然可以理解她的措辞与配套表情了。

　　我，一个54岁的女子，一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粗线条的女子，一个从少女时代至今都是敞亮的心外加洪亮嗓门的女子，说我有情调有故事有秘密，任谁会相信呢？

　　不过，我还真有秘密，藏在小铃铛里。

　　“亚凌”这个名字原本应该响响亮亮的，“亚洲的亚”“凌云的凌”，响彻天地啊。可我生性木讷，人前说话就脸红，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都像静默或移动的小胖墩。从小，喝口凉水都上膘，长起来也不谦虚，像发酵充分的面团，用村里人的话说“一麻袋高，两麻袋粗，横看竖看都是麻袋”。沉默加上体型，“亚凌”就被同伴演绎成了“哑铃”，形象又鲜活。

　　多年后，关系颇好的一位编辑给我留言，每次都先“呀，凌”来造势，而后才进入正题——总是洋溢着快乐的交流。每每看到他的留言，恍惚间又回到了年少求学时，看到了那个性情腼腆又体型壮实的小丫头，隔着时空都想抱抱她。便喜欢上了他独创“呀，凌”式开场白。

　　或许就是从被喊“哑铃”开始吧，我喜欢上了小小铃铛——沉默中的我，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声音！

　　求学阶段，每个书包上都系着小铃铛，工作后，每个手提包、双肩包、坤包上也挂着小铃铛。试试探探，很是清脆，像极了我曾经的处境。

　　小铃铛，是替我在打招呼。

　　“嗨——，我来了。”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晚了？”

　　“大家好，是我。”

　　后来，自行车把手上，门楣上，床头，书架上，阳台上……只要能挂的地方，我都喜欢挂个小铃铛。

　　喜欢挂小铃铛，自然就喜欢收集它了。收集得多了，挂不过来了，就开始珍藏了。各种图案与造型，铁的，银的，铜的，铝的，陶瓷的，水晶的，不锈钢的……从那时到现在。

　　每个小铃铛上都附着我的过往：一个自卑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窥视这个世界。

　　每个小铃铛都会激活我的心灵：以自己的方式陪伴好自己，不再惧怕勇敢面对。

　　每个小铃铛也都在提醒我：不完美不要紧，小也不可怕，发出声音，证明自己的存在。

　　购买并收藏的，哪里只是小铃铛？

　　是让我心痛的过往。

　　是让我站在今天依然能强烈地触摸到昨天的心动。

　　是让我为一届又一届像自己一样的孩子们打开未来的热情。

　　呱呱叫的青蛙会不会想起自己是蝌蚪时的样子？蝴蝶振翅时会不会想到在茧里的黑暗日子？我却常常想起小小铃铛帮我驱散的一个个灰暗的日子。

------2024年09月04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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