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藤长了有尺把长，一条绿色的虫儿直往上爬。爬了半天爬累了，吐了根丝，吊在花枝上打起了秋千。

　　爷爷放下烟袋荷包，挽起袖子，提起水桶笑嘻嘻地说：“大孙女，跟爷爷一起浇园去吧？”绿树阴浓夏日长呀！知了和伏天儿在树上声声叫，叫得特别卖力刺耳。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 ，散发出万道光芒。风儿躲在树荫下，轻轻摇动那些翠绿的叶子，好生可爱。天上像下了火，太阳下站了一小会儿，我的额头就冒汗了。

　　爷爷说：“人缺了水会渴，菜缺了水也会口渴。你看，咱家的菜口渴了，菜叶子都耷拉了。”可不吗？茄子秧垂着叶儿，韭菜叶也瘪了，又细又长的小豆角卷了起来，老南瓜和紫眉豆的花也没精打采的，像瞌睡人的眼，没有一丝儿精气神。老压井孤单地立在院子的角落里，旁边有一棵耷拉着叶子的指甲花。我奔了过去。压井的把儿滚烫，我一摸上去就喊了一声。

　　“莫急！莫急！”爷爷把围在脖子上的白毛巾蘸上水，缠在压井把儿上，老葫芦做的大舀勺，舀上引水，“吱扭吱扭”压几下，压井把儿重起来，水就涌上来了。刚压出的水温热温热的；再压几下，就凉了，沁凉沁凉的。我把胖胳膊递到水流下，汗毛孔瞬间就支棱起来了，舒服得我不由打了个寒战。“赤身子就怕凉水浇。”爷爷拦着，“小孩子家容易作出病。”他一边说着，却一边学着我，豁着水往自己的胳膊腿上撩。爷孙俩四目相视，咯咯笑起来。

　　水流个不停，流到韭菜畦，流到茄子畦，流到辣椒、黄瓜、豆角、土豆畦……

　　土豆稞里的小紫花，一嘟噜一嘟噜的。紫花斑蝶落在紫花上，大翅膀一开一合。披着黑袍子的天牛，晃着长须子在扁豆架上来回溜达。黄蜂嗡嗡地唱着，小飞机一般，在婆娑的光影里一闪而过……

　　爷爷忙着用铁锹一条条开垄闭垄，眼看着细细的水流像一条会发光的小蛇，蜿蜒游在泥土做成的河道里。我小小的人儿坠在压井把儿上，努力跳起来又使劲压下去，老压井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眼看着，满园的菜叶子舒展开来。那绿色变深了，变浓了，变厚重了。菜秧里的小黄花小紫花开得更多了，开成一片花海了。

　　太阳慢慢向西天斜下去，树的影子转过来了。风从树林里吹出来，架子上的花和叶形成了波浪。爷爷和我，在明明暗暗的波浪里起伏着，荡漾着，像两条游动的鱼。

　　“爷爷，爷爷。”我跑着、嚷着，“你看，我浇的园子！这菜园是我浇的！”

　　“当然了。”爷爷直起身子，擦擦额头的汗说，“俺大孙女给爷爷浇园子，这园子以后谁也不给，就给我大孙女。” “这院子不是你的吗？”我不解地问。“爷爷以后走了，就是你的了。”“你要走到哪里去呢？”我追问着。“爷爷去的地方很远很远。这院子，以后就交给你咯！”爷爷摸着我的头笑着说。

　　我信了爷爷的话。但爷爷不知道的是——这园子，他早已经给我了。在那些永远忘不了的夏日里，他把那些关于种子和土地，树叶和微风，阳光和水流的记忆，都留在了这个菜园里。他把所有美好的记忆都给了我。即使他已离开了那么多年，这个园子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仍会记得那个穿着破破烂烂白色汗衫的老头儿吧！

　　如今，每次浇园子的时候，我都禁不住会想：爷爷也许正躲在哪处阴影里跟我捉迷藏呢！他可真是一个好玩的、有趣的、爱生活的老头儿啊！

------2024年05月17日《西安晚报》第7版终南 晚晴

https://xafbapp.xiancn.com/newxawb/pc/html/202405/17/content_19796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