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记忆[张绍琴]
(2024-02-01 05:57:10)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现在很少有人用火盆了,多升级为电炉、暖气。
前几日回乡下老家,走进灶房,正在烧火煮饭的婆婆随即从灶膛中铲了一铲红红的火炭,倒在装了半盆灰的一个破瓷盆中,递给我,供我取暖。
我端着火盆走到堂屋,找一个小板凳坐下,将手心手背交替伸到炭火上,冰凉的手很快就暖和起来。破瓷盆很有些年代了,盆沿多处缺损,盆身到处是锈蚀的黑斑,像从岁月里生长出来的眼睛,记录着过去的日子。破瓷盆和红红的炭火牵引着我的记忆,让我一下子回到童年——那个提着火盆上学的日子。
儿时的冬天特别冷。低矮的屋檐垂挂着一根根冰凌,晶莹透亮,我学着邻居家比我大的孩子,折一根放入嘴巴吸,想象成夏天馋涎着未吃到的冰棍,终于得到了补偿。但它始终不是冰棍,一点也不甜。大拇指和食指拿着,要冻掉的感觉,吸了一口便赶紧扔到院坝,嘴巴对着冻僵的手指呵气,眼睛盯着冰凌在院坝的石板上破碎,一点一点化成水。
上学是在五里外的乡里。家里条件好些的同学会提一个火篓到教室。火篓是竹篾编成的笼筐,精巧好看,像一个花篮,上面横跨着一个宽而光滑的把手,如同一道彩虹,方便手提。笼筐里面是泥土烧制的小盆,盛上灰和火炭。那时,这样一个火篓总是会吸引不少羡慕的眼光。它不仅好看,而且里面的炭火不容易熄灭,放在课桌下可以烤脚,弯下身子可以烤手。上课的时候,还可以放到膝盖上烤一会儿,也不会烫着衣服或身子。条件差点的同学,就用家里淘汰不用的小瓷盆,戳几个孔,用两根铁丝穿过,作为提手,盆里装上炭灰,铺上火炭。这种火盆粗陋,样子不好看,炭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顶多半天时间,就没有温度了;烤的时候,还得防不要被烫着。
那时我家特别穷,最冷天脚上也只有一双破胶鞋。下雨天打湿了,脚僵得要命,身上穿得又单薄,常常冷得打寒战。能够提一个粗陋的火盆去上学,是我最大的心愿。有一天,母亲终于同意,并用废瓷碗给我做了一个缩小版的火盆。我欣喜且非常爱惜地提到教室,度过了暖和的一天,虽然火盆中微弱的炭火早已熄了,但想到第二天依然可以提着火盆上学,暖暖的心兴奋着。
放学回到家,放下火盆的我正准备去写作业,没有觉得那儿不对劲儿。和母亲打一个照面后,责骂声传入耳朵,让我大吃一惊。原来我唯一算得上体面的衣服前襟处出现了一个大的破洞,焦煳而卷曲的边缘,一看就是火盆给烤坏的。
衣服是头年春节时到表哥家拜年,表嫂用新布料给我做的。紫色、印着暗花。薄薄的一层。适合春秋穿。那些年有一件新衣便是非常幸运的事了。孩子多的家庭,通常都是小的捡大的衣服穿。可想而知,这样一件好好的衣服被烤出一个洞,母亲是多么伤心。我既恐慌又自责,完全忘记了对唯一一件新衣的心疼。
从此,无论多么冷的寒冬,我再也没提着火盆上学。
如今,我坐在火盆边,一边烤手,一边悠闲地看书。那个年代关于火盆的记忆是冷的,短暂的温暖像打碎在石板上的冰凌,化作水,流向了岁月的深处……
---------2024年01月26日《西安晚报》第8版专题之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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