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诗家论绝句选录
(2023-12-30 20:01:11)| 分类: 诗词曲赋文赏析/现当代作品[转 |
历代诗家论绝句选录
1.宋杨万里《诚斋诗话》
五七字绝句最少而最难工,虽作者亦难得四句全好者。晚唐人与介甫最工于此。如李义山忧唐之衰云“夕阳无限好,其奈近黄昏”,如“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如“芭蕉不解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如“莺花啼又笑,毕竟为谁春”。
唐人《铜雀台》云“人生富贵须回首,此地岂无歌舞来”,《寄边衣》云“寄到玉关应万里,成人犹在玉关西”,《折杨柳》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光不度玉门关”,皆佳句也。……然鲜有四句全好者。
杜牧之云:“清江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长送钓船归。”唐人云:“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韩偓云:“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蔷薇花在否,侧卧捲帘看。”......四句皆好矣。
2.宋范晞文《对床夜话》卷四
唐人五言四句,除柳子厚“钓雪”一诗外,极少佳者。今偶得四首漫录于此。《玉阶怨》云:“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拜月》云:“开帘见月时,便即下阶拜。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芜城怀古》云:“风吹城上树,草没城边路。城里月明时,精灵自来去。”《秋日》云:“返照入间巷,忧来与谁语。古道无人行,秋风动禾黍。”前二篇备统恋之深情,后两首抱荒寂之余感。
3.元杨载诗法家数
绝句之法要婉曲回环,删芜就简,句绝而意不绝,多以第三句为主,而第四句发之,有实接,有虚接。承接之间,开与合相关,反与正相依,顺与逆相应,一呼一吸,宫商自谐。
大抵起承二句固难,然不过平直叙起为佳,从容承之为是,至如宛转变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于此转变得好,则第四句如顺流之舟矣。
4元范德机《木天禁语·绝句篇法》
首句起
《画松》:“画松一似真松树,待我寻思记得无。曾在天台山上见,石桥南畔第三抹。”
次句起
《金陵即事》。
第三句起
前二句皆闲,至第三句方咏本题。
扇对
《存殁口号》:“席谦不见近弹棋,毕曜仍传旧小诗。玉局他年无限笑,白杨今日几人悲。”
“郑公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解重骅骝。”
间对
首句闲,次句说本题,第三句闲,结句再说本题,应第二句,即《摩笄山》诗也。
顺去
“公下间童子”,“向余何事栖碧山”,“湘中老人”,“行到水穷处”,“首座茶”。
藏咏
《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中断别意
前二句说本题,后二句说题外意,“愿领龙骧十万兵”是也。
四句两联
“两个黄鹏呜翠柳”,“迟日江山丽”。
借喻
借本题说他事,如咏妇人者必借花为喻,咏花者必借妇人为比。
右十法绝句之篇法也,此最为紧,推此以往,思过半矣。
5.明杨慎《升庵诗话》卷十一
绝句者,一句一绝也,起于四时咏,“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是也,或以为陶渊明诗,非。杜诗“两个黄鹏鸣翠柳”实祖之,王维诗:“柳条拂地不须折,松树披云从更长,藤花欲暗藏猱子,柏叶初齐养麝香。“宋六一翁亦有一首云:“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散不知人世换,酒闹无奈客思家。”皆此体也。乐府有“打起黄莺儿”一首,意连句圆,未尝间断,当参此意,便有神圣工巧。
绝句四句皆对,杜工部“两个黄鹏”一首是也,然不相连属,即是律中四句也。唐绝万首,惟韦苏州“踏阁攀林恨不同”,及刘长卿“寂寂孤莺啼杏园”二首绝妙,盖字句虽对而意则一贯也。其馀如李峤送司马承还山云:“蓬阁桃源两地分,人间海上不相闻。一朝琴瑟悲黄鹤,何日山头望白云。”柳中庸征人怨”云:“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塚,万里黄河绕黑山。“周补《边塞曲》云:“一队风来一队沙,有人行处没人家。黄河九曲冰先合,紫塞三春不见花。“亦其次也。
唐人之诗,乐府本自古诗而意反近,绝句本自近体而意实远,故求《风》《雅》之仿佛者,莫如绝句。唐人之所偏长独至,而后人力追莫嗣者也。擅场则王江宁,乘骖则李彰明,偏美则刘中山,遗响则杜樊川。少陵虽号大家,不能兼善,以拘于对偶,且汩于典故,乏性情尔。(按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十引杨慎此条加按语曰:“按唐乐府五言绝法齐梁,然体制自别,七言亦有作乐府者。然如《宫词》、从军》、《出塞》等,虽用乐府题,自是唐人绝句,与六朝不同。)
6.明谢榛《四溟诗话》卷一
七言绝句,盛唐诸公用韵最严。大历以下,稍有旁出者。作者当以盛唐为法。盛唐人突然而起,以韵为主,意到辞工,不假雕饰,或命意得句,以韵发端,浑成无迹,此所以为盛唐也。
宋人专重转合,刻意精炼,或难于起句,借用傍韵,牵强成章,此所以为宋也。
左舜齐日:“一句一意,意绝而气贯,此绝句之法。一句一意,不工亦下也,两句一意,工亦上也,以工为主,勿以句论。赵、韩所选唐人绝句,后两句皆一意。”舜齐之说,本于
杨仲宏。
同书卷二
赵章泉、韩润泉所选唐人绝句,惟取中正温厚,闲雅平易,若夫雄浑悲壮,奇特沉郁,皆不之取,惜哉。洪容斋所选唐人绝句,不择美恶,但备数尔,间多仙鬼之作,出于偏牌小说,尤不可取。
7.明王世贞
艺苑卮言卷一
绝句固自难,五言尤甚,离首即尾,离尾即首,而腰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大,愈促而缓。吾尝读《维摩经》得此法,一丈室中,置恒河沙诸天宝座,丈室不增,诸天不减。
同书卷四
(李攀龙《唐诗选序》)又云:“太白五七言绝句,实唐三年一人,盖以不用意得之,即太白亦不自知其所至,而工者顾失焉。”…….余谓七言绝句,王江陵与太白争胜毫厘,俱是神品,而于鳞不及之。
五七言绝太白神矣,……太白之七言律,子美之七言绝皆变体,间为之可耳,不足多法也。
七言绝句,盛唐主气,气完而意不尽工,中晚唐主意,意工而气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未可以时代优劣也。
李于鳞言唐人诗句,当以“秦时明月汉时关”压卷,余始不信,以少伯集中有极工妙者,既而思之,若落意解,当别有所取,若以有意无意,可解不可解间求之,不免此诗第一耳。
绝句李益为胜,韩翃次之,权德與、武元衡、马戴、刘沧五言,皆铁中铮铮者。“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真不减柳吴兴“回乐峰”一章,何必王龙标、李供奉。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用意工妙至此,可谓绝唱矣,惜为前二句所累,筋骨毕露,令人厌憎。“葡萄美酒”一绝,便是无瑕之璧,盛唐地位不凡乃尔。
谢茂秦论五言绝,以少陵“日出篱东水”作诗法。又宋人以“迟日江山丽”为法,此皆学究教小儿号嗄者。若“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与“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一法,不惟语意之高妙而已,其篇法圆紧,中间增一字不得,着一意不得,起结极新绝,然中自舒缓:无馀法而有馀味。
8.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六
五七言绝句,盖五言短古、七言短歌之变也。五言短古,杂见汉魏诗中,不可胜数。唐人绝体,实所从来。七言短歌始于垓下,梁陈以降,作者纷然。第四句之中,二韵互叶,转换既迫,音调未舒。至唐诸子,一变而律吕锉锵,句格稳顺。语半于近体而意味深长过之,节促于歌行而咏叹悠永倍之,遂为百代不易之体。
唐初五言绝,子安诸作已人妙境。七言初变梁陈,音律未谐,韵度尚乏。惟杜审言《度湘江》、《赠苏绾》二首,结皆作对,而工致天然,风味可掬。至张说《巴陵》之什,王翰出
塞之吟,句格成就,渐人盛唐矣。
太白五七言绝,字字神境,篇篇神物。于鳞谓即太白不自知所以至也,斯言得之。
摩诘五言绝穷幽极玄,少伯七言绝超凡入圣,俱神品也。
五七言律,晚唐尚有一联半首可入盛唐,至绝句则晚唐诸人,愈工愈远,视盛唐不啻异代,非苦心自得,难领斯言。
晚唐绝如“清江一曲柳千条”,真是神品,然置之王、李二集,便觉短气。“一将功成万骨枯”是疏语,“可怜无定河边骨”是词语;少时皆剧赏之,近始悟前之失。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岂不一唱三叹,而气韵衰飒味甚。“渭城朝雨”自是口语,而千载如新,此论盛唐、晚唐三昧。
“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年年点检人间事,只有春风不世情”,“世间甲子须臾事,逢着仙人莫看棋”,“虽然万里连云际,争似尧阶三尺高”,“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元来不读书”,皆仅去张打油一间,而当时以为工,后世亦亟称之,此诗所以难言。
“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栏干”,“解释东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崔鲁、李白同咏玉环事,崔则意极精工,李则语由信笔,然不堪并论者,直是气象不同。
唐五言绝,得右丞意者,惟韦苏州,然亦有中盛别。
中唐绝,如刘长卿、韩翃、李益、刘禹锡,尚多可讽咏。晚唐则李义山、温庭筠、杜牧、许浑、郑谷,然途轨纷出,渐入宋元,多歧亡羊,信哉!
初唐绝“蒲桃美酒”为冠,盛唐绝“渭城朝雨”为冠,中唐绝“回雁峰前”为冠,晚唐绝“请江一曲”为冠。“秦时明月”,在少伯自为常调,用修以诸家不选,故唐绝增奇,首录之,所谓前人遗珠,兹则搬拾。于鳞不察而和之,非定论也。(按杨慎谓“清江一曲柳千条,十五年前旧板桥。曾与情人桥上别,更无消息到今朝”,小说以为刘采春女周德华作。又云刘梦得,刘集中不载。今按,此白居易作,题日《板桥》,诗共六句日:“梁苑城西三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条。若为此路今重过,二十年前旧板桥。曾与美人桥上别,更无消息到今朝。”乐工采以入乐,止存四句,非刘作,杨说出《丽情集》。)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神韵无伦,“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雄浑绝出,然皆未成律诗,非绝体也。
对结者须意尽,如王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高达夫“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添着一语不得乃可。
谓七言律难于五言律,是也,谓五言绝难于七言绝,则亦未然。五言绝调易古,七言绝调易卑;五言绝即拙匠易于掩瑕,七言绝虽高手难于中的。
五言绝尚真切,质多胜文;七言绝尚高华,文多胜质,五言绝昉于两汉,七言绝起自六朝;源流迥别,体制自殊,至意当含蓄,语务从容,则二者一律也。
王无功“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骆宾王“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初唐绝句精巧,犹是六朝余习。然调不甚古,初学慎之。
唐五言绝,初盛前多作乐府。然初唐只是陈隋遗响,开元以后,句格方超。如崔国辅《流水曲》、《采莲曲》,储光羲《江南曲》,王维《班婕妤》,崔颢《长干行》,刘方平《采莲》,韩翃《汉宫曲》,李端《拜新月》、《闻筝曲》,张仲素《春闺曲》,令狐楚《从军行》、《长相思》,权德與《玉台体》,王建《新嫁娘》,王涯《赠远曲》,施肩吾《幼女词》,皆酷得六朝意象。高者可攀晋宋,平者不失齐梁。唐人五言绝佳者,大半此矣。
七言绝李、王二家外,王翰《凉州词》、王维《少年行》、高适《营州歌》、王之涣《凉州词》、韩翊《江南曲》、刘长卿《昭阳曲》、刘方平《春怨》、顾况《宫词》、李益《从军》、刘禹锡《堤上行》、张籍《成都曲》、王涯《秋思》、张仲素《塞下曲》、《秋闺曲》、孟郊《临池曲》、白居易《杨柳枝》、《昭君怨》、杜牧《宫怨》“秋夕》、温庭筠《瑶瑟怨》、陈陶《陇西行》、李洞《绣岭词》、卢弱《四时词,皆乐府也。然音响自是唐人,与五言绝稍异。
五言绝,须熟读汉魏及六朝乐府,源委分明,径路谙熟,然后取盛唐名家李、王、崔、孟诸作,陶以风神,发以兴象,真积力久,出语自超。钱、刘以下,句渐工,语渐切,格渐下,气渐悲,便当着眼,不得草草。
七言绝,体制自唐,不专乐府,然盛唐颇难领略,晚唐最易波流。能知盛唐诸作之超,又能知晚唐诸作之陋,可与言矣。
盛唐绝句,兴象玲珑,句意深婉,无工可见,无迹可寻,中唐递减风神,晚唐大露筋骨,可并论乎!
中唐《水调》等歌,不甚类六朝语,而风格高华,似远而实近;中唐《竹枝》等歌,颇效法六朝语,而辞旨凡陋,似合而实离。
五言绝,唐乐府多法齐梁,体制自别。七言亦有作乐府体,如太白《横江词》、《少年行》等,尚是古调。至少伯《宫词、《从军》、《出塞》,虽乐府题,实唐人绝句,不涉六朝,然
亦前无六朝矣。
七言绝以太白、江宁为主,参以王维之俊雅,岑参之浓丽,高适之浑维,韩翃之高华,李益之神秀。
顾华玉云:“五言绝以调古为上乘,以情真为得体。'打起黄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调之古者。‘山月晓仍在,凉风吹不绝,殷勤如有情,惆怅令人别,'此所谓情真者。”
调古则韵高,情真则意远,华玉标此二者,则雄奇俊亮,皆所不贵。论虽稍偏,自是五言绝第一义,若太白之逸,摩诘之玄,神化幽微,品格无上,又不可以是泥也。
成都以江陵为擅场,太白为偏美。历下谓太白唐三百年一人,琅琊谓李尤自然,故出王上。弇州谓供是神品,争胜毫厘。数语咸自有旨,学者熟习二公之诗,细酌四家之论,豁然有见,则七言绝如发蒙矣,
绝句最贵含蓄,青莲“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亦太分晓。钱起“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青阴待我归”,面目尤觉可憎,宋人以为高作,何也!
嘉州“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盛唐之近晚唐者,然犹可借口六朝。至中唐“人生一世长如客,何必今朝是别离”,则全是晚唐矣。此等最是误人。
太白七言绝,如“杨花落尽子规啼”、“朝辞白帝彩云间”、“谁家玉笛暗飞声”、“天门中断楚江开”等作,读之真有挥斥八极,凌厉九霄意,贺监谓为“谪仙”,良不虚也。
太白诸绝句,信口而成,所谓无意于工而无不工者。少伯深厚有馀,优柔不迫,怨而不怒,丽而不淫。余尝谓古诗、乐府后,惟太白诸绝近之,《国风》、《离骚》后,惟少伯诸绝近
之。体若相悬,调可默会。
张仲素《秋闺曲》“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欲寄征人问消息,居延城外又移军”,皆去龙标不甚远。
盛唐绝亦有浅近者,如常建“太平天子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之类,建《塞下曲》五首,馀四首皆直致不文,独此首诸家竞选,故及之。
太白《长门怨》“天迥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江宁《西宫曲》:“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李则意尽语中,王则意在言外。然二诗各有至处,不可执泥一端。大概李写景入神,王言情造极。王宫词、乐府,李不能为。李览胜、纪行,王不能作。
太白五言,如《静夜思》、《玉阶怨》等,妙绝古今。然亦齐梁体格。他作视七言绝句,觉神韵小减。缘句短,逸气未舒耳。右丞《辋川》诸作,却是自出机轴,名言两忘,色相俱
泯,于鳞论七言少伯,五言遗右丞,俱所未安。
“千山鸟飞绝”二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然律以《辋川》诸作,便觉太闹。青莲“明月出天山,沧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浑雄之中,多少闲雅。
五言绝.晚唐殊少作者,然不甚逗漏。七言绝,则李、许、杜、赵、崔、郑、温、韦,皆极力此道,然纯驳相揉,所当细参。
中唐钱、刘虽有风味,气骨顿衰,不如所为近体。惟韩翃诸绝最高,如《江南曲》、《宿山中》、《赠张千牛》、《送齐山人》、《寒食》、《调马》,皆可参入初盛间。
七言绝,开元之下,便当以李益为第一,如《夜上西城》、《从军北征》、《受降城》,《春夜闻笛》诸篇,皆可与太白、龙标竟爽,非中唐所得有也。
江宁之后,张付素得其遗响,《秋闺》、《塞下》诸曲俱工。
中唐五言绝,苏州最古,可继王、孟,《寄丘员外》、阊门》、《闻雁》等作,皆悠然,次则令狐楚乐府,大有盛唐风格。
杜之律,李之绝,皆天授神诣。然杜以律为绝,如“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等句,本七言律壮语,而以为绝句,则断锦裂缯类也;李以绝为律,如“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等句,本五言绝句妙境,而以为律诗,则骈拇枝指类也。
晚唐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皆宋人议论之祖,间有极工者,亦气韵衰飒,天壤开宝。然书情则怆恻而易动人,用事则
巧切而工悦俗,世希大雅,或以为过盛唐,具眼观之,不待辞毕矣。(按许学夷《诗源辩体》,对于胡氏此条有辨说,见后。)
9.明高棅《唐诗品汇·叙论》(摘录)
洪邃云:“唐人以绝句名家者多矣,其词华而艳,其气深而长,锦绣其言,金石其声,读之使人一唱而三叹。”
严沧浪《诗评》云:“五言绝句,众唐人是一样,少陵是一样,韩退之是一样。“又云:“律诗难于古诗,绝句难于八句,七言律诗难于五言律:五言绝句难于七言绝句。”(按严氏论七言绝句难易,后人多有争辩。近人郭绍《浪诗话校释》徵引甚备。今略录数条于此。孙矿《唐诗品》云:“昔人有言,五言绝是截古诗后四句,味之果然,然此是“子夜歌》等古体耳,如此又非难也。是必音谐调协,意圆语响,情境兴象,靡不备至,孕八句之体裁,同七言之结构,斯无愧严氏之难耳。“潘德與《养一斋诗话》云:“七言绝句,易作难精,盛唐之兴象,中唐之情致,晚唐之议论,途有远近,皆可循行,然必有弦外之言,乃得环中之妙。利其短篇,轻遽命笔,名手亦将颠蹶,初学愈腾笑声。五言绝句,古隽尤难。捐管半生,望之生畏。”陶明濬《诗说杂记》云:“作绝句必须涵括一切,笼罩万有,着不多,而蓄意无尽,然后可谓之能手,比古诗当然为难。“)
汶阳周伯弼云:“绝句之法,以第三句为主:首尾率直而无婉曲者,此异时所以不及唐人也。”
刘辰翁云:“绝句难作,要一句一绝,短语长事,读愈有味为正。”
10.明许学夷《诗源辩体》卷十二
五言四句,其来既远,至王、杨、卢、骆,律虽未纯,而语多雅正。其声律尽纯者,则亦可为绝句之正宗也。
七言四句,始于鲍明远、刘孝威、梁简文、庚信、江总。至王、卢、骆三子律犹未纯,语犹苍莽。其雄伟处,则初唐本相也。
同书十三
七言绝自王、卢.骆再进而为杜、沈、宋三公,律始就纯,语皆雄丽,为七言绝正宗。
同书卷十五
盛唐七言绝,太白、少伯而下,高、琴、摩诘亦多人于圣矣。岑如“官军西出”、“鸣篇叠鼓”、“日落辕门”三篇,整栗雄丽,实为唐人正宗,而《正声》不录,不可晓。
同书卷十六
摩诘五言绝,意趣幽玄,妙在文字之外,摩诘《与裴迪书》略云:“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犬呋声如豹,村墟夜春,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童仆静默,每思曩昔携手赋诗,倘能从我游乎?”摩诘胸中,滓秽净尽,而境与趣合,故其诗妙至此耳。
五言绝太白、摩诘而外,浩然诸篇亦多入于圣矣。
同书卷十八
太白五七言绝多融化无迹而人于圣。
太白七言绝多一气贯成者,最得歌行之体。其他仅王摩诘“新丰美酒”、“汉家君臣”、王少伯“闺中少妇”数篇而已。
同书卷二十
中唐五七言绝,钱、刘而下皆与律诗相类,化机自在而气象风格亦衰矣。
同书卷二十一
(皇甫)冉五言绝《和王给事维禁掖梨花》,宛似摩诘,七言绝《酬张继》,则人晚唐矣。
(卢)纶五言绝“月黑雁飞高”一首,气魄、音调,中唐所无。
同书卷二十二
(李)益七言绝,开宝而下,足称独步。
同书卷二十三
(韦)应物五七言律绝,萧散冲谈,与五言古相类。然所称则在古也。
同书卷二十四
(退之)七言绝,以全集观,觉太粗率。入录者亦近中晚,《遗兴》、《赛神》二篇,亦似宋人。(按许有《诗选》,故曰“入录”。)
同书卷二十八
乐天七言绝,如“雪尽终南”、“忆抛印绶”、“今年到时”、“行人南北”、“野店东头”、“烟叶葱茏”、“青苔故里”、“靖安宅里”、“朱门深锁”等篇,意虽深切,亦尚为小变。如“欲上瀛洲”、“花纸瑶缄”、“小树山榴”、“紫房日照”、“我梳白发”、“柳老春深”等篇,亦大入游戏。如“老去将何”、“墙西明月”、“酒后高歌”、“莫嫌地窄”、“自知气发”、“自学坐禅”、“岁暮睡然”、“卧在漳滨”、“劳将白叟”、“琴中有曲”、“莫惊宠辱”、“鹿疑郑相”、“相府潮阳”等篇,亦大人议论。如“狂夫与我”、“少年怪问”、“重裘暖帽”、“目昏思寝”、“纱巾草履”、“自出家来”等篇,亦快心自得。此亦以文为诗,亦开宋人之门。
户耳。
同书卷二十九
梦得七言绝有《竹枝词》,其源出于六朝《子夜》等歌,而格与调则子美也,黄山谷云:“刘梦得《竹枝》九章,词意高妙,元和间诚可独步。道风俗而不俚,追古昔而
不愧,比之
子美《夔州歌》,所谓同工而异曲也,按今之《吴歌》,又是《竹枝》之流。
张祜元和中作宫体七言绝三十余首,多道天宝宫中事,入录者较王建工丽稍逊而宽裕胜之。
其外数篇,声调亦高。
施肩吾七言绝,见《万首唐人绝句》,凡一百五十余首,中有艳词三十篇,语多新巧,能道人意中事。较微之艳诗远为胜之。
同书卷三十
杜牧七言绝,如“黄沙连海”、“青冢前头”、“翠屏山对”,“银烛秋光”、“监宫引出”五篇,声气尚胜,“清时有味”以下,尽入晚唐,而韵致可观。开成以后,当为独胜。
杜牧少年风流放荡,见于他书可考。其诗有“落魄江湖”、“华堂今日”、“自恨寻芳”等篇,今皆不见本集者何?按《唐书》牧刚直有奇节,敢论列大事,临终悉取所为文章焚之,斯岂临终而焚之耶!中复有“婷婷袅袅”、“多情却似”二绝,疑后人增入也。且集中多怪恶僻涩之语,与前三绝及他入录者如出二手。乃知此公情致自在,怪恶解涩,直欲自开堂奥耳。
商隐七言绝,《代赠》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鸳鸯》云“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春日》云“蝶衔花蕊蜂衔粉,共助青楼一日忙”,全篇较古律艳情尤丽。
五言绝,许浑声急气促,商隐意新语艳,此又大历之降,亦正变也。
开成七言绝,许浑、杜牧、李商隐、温庭筠,声皆溜亮,语多快心,此又大历之降,亦正变也,中间入议论,便是宋人门户。
七言绝,盛唐诸公意常宽裕,晚唐诸公意常窘蹙。故盛唐诸公一题可为十数篇,而晚唐诸公一题仅可为一二也。
晚唐七言绝,意亦有宽裕者,然声每急促,声亦有和平者,而调又卑弱,较之大历,已自迳庭,况可望盛唐耶!
王敬美云:“晚唐诗萎茶无足言,独七言绝句脍炙人口,其妙至欲胜盛唐。予谓绝句觉妙,正是晚唐未妙处,其胜盛唐,乃其不及盛唐也,晚唐快心露骨,便非本色。议论高处,逗宋诗之径;声调卑处,开大石之门。”(原注,以上俱敬美语)胡元瑞云:晚唐绝,“东风不与周郎便,钥雀春深锁二乔’、‘可伶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间鬼神',皆宋人议论之祖。间有极工者,亦气韵衰飒,天壤开宝。然书情则恻怆而易动人,用事则巧切而工悦俗。世希大雅,或以为过盛唐。具眼观之,不待其辞毕矣。愚按,晚唐绝句,二子乃深得之。但二诗虽为议论之祖,然“东风”二句,犹有晚唐音调,“可怜”二句,则全入议论矣。
12.清屈绍隆《粤游杂咏序》(摘录)(按绍隆乃屈大均之原名)
诗以神行,使人得其意于言之外,若远若近,若无若有。云之于天,月之于水,心得而会之,口不得而言之,斯诗之神者也。而五七言绝句,尤贵以此道行之。昔之擅其妙者,在唐有太白一人,盖非摩诘、龙标之所及。吾尝以太白为五七绝之圣,所谓鼓之舞之以尽神,繇神入化为盛德之至者也。
13.清王夫之《薑斋诗话》卷二
七言绝句,唯王江宁能无疵类;储光羲、崔国辅其次者。至若“秦时明月汉时关”,句非不炼,格非不高,但可作律诗起句,施之小诗,未免有头重之病。若“水尽天南不见云”,“永和三日荡轻舟”,“囊无一物鼓尊亲”,“玉帐分弓射虏营”,皆所谓滞累,以有衬字故也,其免于滞累者,如“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则又疲茶无生气,似欲匆匆结煞。
作诗但求好句,已落下乘,况绝句只此数语,拆开作一俊语,岂复成诗?“百战方夷项、三章且易秦。功归萧相国,气尽成夫人。”恰似汉高帝谜子,掷开成四片,全不相关通,如此作诗,所谓“佛出世也教不得”也。
论画者日:“咫尺有万里之势,”一“势”字宜着眼。若不论势,则缩万里于咫尺,直是广舆记”前一天下图耳。五言绝句,以此为落想时第一义,唯盛唐人能得其妙,如“君家住何处?妾住在横塘。停船智借问,或恐是同乡。”墨气所射,四表无穷,无字处皆其意也。
五言绝句自五言古诗来,七言绝句自歌行来,此二体本在律诗之前;律诗从此出,演令充畅耳。有云绝句者,截取律诗一半,或绝前四句,或绝后四句,或绝首尾各二句,或绝中两联。审尔,断头朋足为刑人而已。不知谁作此说,戕人生理。自五言古诗来者,就一意中圆净成章,字外含远神,以使人思。自歌行来者,就一气骀宕灵通,句中有余韵,以感人情。修短虽殊,而不可杂冗滞累,则一也。
五言绝句有平铺两联者,亦阴铿、何逊古诗之支裔,七言绝句有对偶,如“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亦流动不羁,终不可作“江间波浪兼天涵,塞上风云接地阴”平实语。是绝律四句之说,牙行赚客语。皮下有血人不受他哄。
14.清卢世?《紫房馀论》
天生太白、少伯以主绝句之席,勿论有唐三百年,两人为政,亘古今来,无复有乘者矣。子美洽与两公同时,又与太白同游,乃恣其崛强之性,颓然自放,独成一家,可谓巧于用拙,长于用短,精于用粗,婉于用憨者也。
15.王士祯《唐人万首绝句选·凡例》(摘录)
五言初唐王勃独为擅场,盛唐王、裴辋川唱和,工力悉敌。刘须溪有意抑赔,谬论也。李白气体高妙,崔国辅源本齐梁,韦应物本出右丞,加以古谵。后之为五言者,于此数家求之,有馀师矣。
七言初唐风调未谐,开元天宝诸名家无美不备。李白、王昌龄尤为擅场。昔李沧溟推“秦时明月汉时关”一首压老,余以为未允,必求压卷则王维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龄之“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远上”,其庶几乎!而终唐之世,绝句亦无出四章之右者矣,中唐之李益,刘禹锡,晚唐之杜牧、李商隐四家亦不减盛唐之作者云。
唐绝句有最可笑者,如“人主人臣是亲家”,如“蜜蜂为主各磨牙”,如“若教过客都来喫,采尽商山积壳花”,如“两人对坐无言语,尽日惟闻落子声”,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
日愁来明日当”,当日如何下笔,后世如何竞传,殆不可晓。
16.清管世铭《读雪山房唐诗》卷二十七《五绝·凡例》(摘录)
八音之内,磬最难和,以其促数而无余韵也,可悟五言绝句之妙。王勃绝句若无可喜而优柔不迫,有一倡三叹之音。读崔颢《长于曲》,宛如舟江上,听儿女子问答,此谓天籁。专工五言小诗自崔国辅始,篇篇有乐府遗意。王维妙悟,李白天才,即以五言绝句论之,亦古今之岱、华也。裴迪辋川唱和不失为摩诘劲敌。王之涣“黄河远上”之外,五言如《送别》及《登鹳雀楼》二篇,亦当入旗亭之画。王维“红豆生南国”,王之涣“杨柳东门树”,李白“天下伤心处”,皆直举胸臆,不假雕琢。祖帐离筵,听之惘惘,二十字移情,固至此哉。韦苏州五言高妙,刘宾客七律沉维,以作小诗,风流未远。
钱起《江行》、卢纶《塞下》,大历之高唱也,李君虞声情凄婉,尤篇篇可入管弦。孟郊之《古别离》,即其古诗。王建之《新嫁娘》,即其乐府。
司空曙之“知有前期在”,金昌绪之“打起黄莺儿”,张仲素之“提笼忘采叶”,于武陵之“远天明月出”,刘采春所歌之“不喜秦淮水”,盖嘉运所进之“北斗七星高”,或天真烂熳,或寄意深微,虽使王维、李白为之,未能远过。张祜“故国三千里”,亦自激楚动人。李义山《乐游原》诗消息甚大,为绝句中所未有。
同书卷二十九·《七绝》
初唐七绝,味在酸咸之外,“人情已厌南中苦,鸿雁那从北地飞”,“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即今河畔冰开日,正是长安花落时”,读之初似常语,久而自知其妙。
摩诘、少陵、太白三家鼎足而立,美不胜收。王之涣独以“黄河远上”篇当之,彼不厌其多,此不愧其少,可谓拔戟自成一队。
王、李之外,岑嘉州独推高步,惟去乐府意渐远。常建、贾至作虽不多,亦臻大雅,少陵绝句《江南逢李龟年》一首而外,皆不能工,正不必曲为之说,然质重之中,时得》铙吹》、《竹枝》之遗意,则亦诸家所无也。
韦苏州《和人求橘》一章潇酒独绝,匪特世所称“门对寒流”、“春潮带雨”而已。大历以还,韩君平之婉丽,李君虞之悲慨,犹有两王遗韵,宜当时乐府传播为多。李庶子绝句,出手即有羽歌激楚之音,非古伤心人不能及此。
刘宾客无体不备,蔚为大家,绝句中之山海也。始以议论人诗,下开杜紫微一派。玄都观前后看桃二作,本极浅直,转不足存。张仲素《塞下》、《秋闺》诸曲,升王江宁之堂。张籍《秋思》、《凉州》等篇,入岑嘉州之室。竹枝始于刘梦得,宫词始于王仲初,后人仿为之者,总无能掩出其上也。“树头树底觅残红”,于百篇中宕开一首,尤非浅人所解。王涯诸作,佳者几可乱群。
张祜喜咏天宝遗事,合者亦自婉约可思。杜紫微天才横逸,有太白之风,而时出入于梦得,七言绝一体,殆尤专长。观玉溪生“高楼风雨”云云,倾倒之者至矣。于鹄、雍陶名不甚著,而绝句颇多雅音。
李义山用意深微,使事稳惬,直欲于前贤之外,另辟一奇,绝句秘藏,至是尽泄,后人更无可以展拓处也。
王阮亭司寇删定洪氏万首唐人绝句,以王维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龄之“奉帚平明”、王之换之“黄河远上”为压卷,韪于前之举“葡萄美酒”、“秦时明月”者矣。近沈归愚宗伯亦效举数首以续之。今按其所举为杜牧“烟笼寒水”一首为当,其柳宗元之“破额山前”,刘禹锡之“山围故国”,李益之回乐峰前”,诗虽佳而非其至。郑谷“扬子江头”不过稍有风调,尤非数诗之匹也。必欲求之,其张潮“茨菰叶烂”,张继之“月落乌啼”,钱起之“潇湘何事”,韩翊之“春城无处”,夺益之“边霜昨夜”,刘禹锡之“二十余年”,李商隐之“珠箔轻明”,与杜牧“秦淮”之作,可称匹美。
唐末之绝句不少名篇。司空图《赠日本鉴禅师》,崔涂《读庾信集》,骨色神韵,俱臻绝品,可以俯视众流矣。曹唐《小游仙》、王涣《惆怅诗》至为凡陋,然“玉诏新除沈侍郎”,“他年江令独来时”,未尝无孤鹤出群之致。罗虬《比红儿》百首,胡曾咏古”诸篇,轻佻浅鄙,又下二人数等,不识何以流传至今。选中亦各收其一,此外皆当付之秉炬矣。
诗中谐隐始于古“藁砧”诗,唐贤绝句间师此意。刘梦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温飞卿“玲珑骰子安红豆,人骨相思知不知”,古趣盎然,勿病其俚与纤也,李商隐“只应同楚水,长短入淮流”,亦是一家风味。
17.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凡例》(摘录)
五言绝句,右丞之自然,太白之高妙,苏州之古澹,纯是化机,不关人力。他如崔颢《长干曲》,金昌绪《春怨》,王建《新嫁娘》,张祜《宫词》等篇,虽非专家,亦称绝调,后人当于此问津。
七言绝句,贵言微旨远,语浅情深,如清庙之瑟,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开元之时,龙标、供奉,允称神品。外此高、岑起激壮之音,右丞作凄惋之调,以至“葡萄美酒”之词,“黄河远上”之曲,皆擅场也。后李庶子、刘宾客、杜司勛、李樊南、郑都官诸家,托兴幽微,克称嗣响。
18.清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上
绝句,唐乐府也。篇止四语,而倚声为歌,能使听者低徊不倦;旗亭伎女,犹能赏之
,非以扬音抗节有出于天籁者乎?著意求之,殊非宗旨。
七言绝句,以语近情遥,含吐不露为主。只眼前景口头语,而有弦外音味外味,使人神远,太白有焉。
五言绝句,右丞之自然,太白之高妙,苏州之古澹,并入化机;而三家中,太白近乐
府,右丞、苏州近古诗,又各擅胜场也。他如崔颢长干曲、金昌绪春怨、王建新嫁娘
、张祜宫词等篇,虽非专家,亦称绝调。
王龙标绝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昨夜风开露井桃。〕一章,只说他人之承宠,而己之失宠,悠然可思,此求响于弦指外也。〔玉颜不及寒鸦色〕两言,亦复优柔婉约。
“〔秦时明月〕一章,前人推奖之而未言其妙。盖言师劳力谒,而功不成,繇将非其人
之故,得飞将军备边,边烽自熄,即高常侍燕歌行归重〔至今人说李将军。〕也。防边筑城,起于秦、汉,明月属秦,关属汉,诗中互文。
李沦识推王昌龄“秦时明月”为压卷,王凤洲推王翰“葡萄美酒”为压卷,本朝王阮亭则云:“必求压卷,王维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龄之“奉帚平明',王之换之‘黄河远上',其庶几乎!而终唐之世,亦无出四章之右者。“沧溟、凤洲主气,阮亭主神,各自有见。愚谓李益之“回乐峰前”,柳宗元之“破额山前”,刘禹锡之“山围故园”,杜牧之“烟笼寒水”,郑谷之“扬子江头”,气象稍殊,亦堪接武。
诗有当时盛称而品不贵者,王维之〔白眼看他世上人〕,张谓之〔世人结交须黄金〕,曹松之〔一将功成万骨枯〕,章碣之〔刘项原来不读书〕,此粗派也。朱
庆馀之〔鹦鹉前头不敢言〕,此纤小派也。张祜之〔淡扫蛾眉朝至尊〕,李商隐之〔薛王沉醉寿王醒〕,此轻薄派也。又有过作苦语而失者,元稹之〔垂死病中惊
起坐,暗风吹雨入船窗〕,情非不挚,成蹙蹶声矣。李白〔杨花落尽子规啼〕, 正不须如此说。
19.清施闰章《蠖斋诗话》(唐人绝句条)
太白、龙标外,人各擅能。有一口直述,绝无含蓄转折,自然入妙,如“昔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决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阳笑春风”,“清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画松一似真松树,待我寻思记得无,曾在天台山上见,石桥南第三株”,此等着不得气力学问,所谓诗家三昧,直让唐人独步。宋贤要入议论,著见解,力可拔山,去之弥远。
20.清宋荤《漫堂说诗》
五言绝句,起自古乐府,至唐而盛。李白、崔国辅号为擅场。王维、裴迪辋川倡和,开后来门迳不少。钱、刘、韦、柳,古淡清逸,多神来之句,所谓好诗必是拾得也。历代佳什,往往而有。要之词简而味长,正难率意措手,六言作者寥寥,摩诘、文房偶一为之,不过诗人之馀技耳。
诗至唐人七言绝句,尽善尽美。自帝王公卿、名流方外,以及妇人女子,佳作累累。取而讽之,往往令人情移,回环含咀,不能自已,此《风》《骚》之遗响也。洪容斋《万首唐人绝句》,编辑最广,足资吟咏。大抵各体有初盛中晚之别,而三唐七绝,并堪不朽。太白、龙标绝伦逸群。龙标更有“诗天子”之号。杨升庵云:“龙标绝句无一篇不佳。”良然。少陵别是一体,殊不易学,宋元以后,颇有名篇。较之唐人,总隔一尘在。
21.清叶燮《原诗》
七言绝句,古今推李白、王昌龄。李俊爽,王含蓄,两人辞、调、意俱不同,各有至处。李商隐七绝,寄托深而措辞婉,实可空百代无其匹也。
杜七绝轮困奇矫,不可名状。在杜集中,另是一格,宋人大概学之。宋人七绝,大约学杜者什六七,学李商隐者什三四。
22.清薛雪《一瓢诗话》
平生最爱随笔纳忠触景垂戒之作,如:“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子规啼彻四更时,起视蚕稠怕叶稀,不信楼头杨柳月,玉人歌舞未曾归”,“地湿莎青雨后天,桃花红近竹林边,游人本是农桑客,记得春深欲种田”,“一曲清歌一束线,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寒窗下,多少工夫织得成”,“一株杨柳一株花,云是官家卖酒家。惟有吾乡风土异,春深无处不桑麻”,“采采西风雪满篮,御寒功已倍春蚕。世间多少闲花草,无补生民亦自惭”之类,不论唐宋元明,中华异域,男子妇人所作,凡似此等,见必手录。信口闲哦,未尝忘之。
樊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妙绝千古。言公瑾军功止借东风之力。苟非东风之便,以破曹兵,则二乔亦将被虏,贮之铜雀台上。“春深”二字,下得无赖,正是诗人调笑妙语。许彦周谓:“孙氏霸业,系此一战。社稷存亡、生灵涂炭都不问,只恐捉了二乔,可见措大不识好恶。”此老专一说梦,不禁齿冷。
23.清钱木庵《唐音审体》(律诗五言绝句论)
二韵律诗,谓之绝句,所谓四句一绝也。《玉台新咏》有古绝句,古诗也。唐人绝句多是二韵律诗,亦不论用韵平仄,其辨在于声韵。古今人语音伪变,遂不能了了。其第一字或用平仄平仄,或用仄平仄平,不相黏缀者,谓之折腰体。五言、七言皆然。宋人有谓绝句是截律诗之半者,非也。
绝句之体,五言七言略同。唐人谓之小律诗,或四句皆对,或四句皆不对,或二句对,二句不对,无所不可。所稍异者,五言用韵,不拘平仄,七言则以平韵为正,然仄韵亦非不可用也。其作法则与四韵律诗迥别。四韵气局舒展,以整严为先:绝句气局单促,以警拔为上。唐人名作,家弦户诵者,绝句尤多,其“离合”、“叠字”诸体,近于儿戏。然古人业有此格,不可不知。
24.清马位《秋窗随笔》
李益诗:“早雁忽为双,惊秋风水凉,夜长人自起,星月满空江,”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耶?
郑云叟《富贵曲》云:“美人梳洗时,满头间珠翠。岂知两片云,戴却数乡税!”李山甫《公子家》:“不知买尽长安笑,活得苍生几户贫!”唐人犹有《咏蚕》诗云:“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此等诗读之令人知衣食艰难,有关风化,得《三百篇》遗意焉。(按《公子家》乃七律末二句,《咏蚕》乃北宋张俞作。)
25.清黄子云《野鸿诗的》
绝句字无多,意纵佳,而读之易索,当从《三百篇》中化出,便有韵味,龙标,供奉擅场一时,美則美矣,微嫌有窠臼,其徐亦互有甲乙,总之,未能脱调,往往至第三句意欲取新,作一势喝起,末或顺流泻下,或回波倒卷,初诵时殊觉醒目,三遍后便同嚼蜡。浣花深悉此弊,一扫而新之,既不以句胜,并不以意胜,直以风韵动人,洋洋乎愈歌愈妙,如寻花也,有曰:“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又日:“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更浅红。”余童子时,闻一二老宿尝云:“少陵五律各体尽善,七绝独非所长。及年二十,于少陵五律稍有得,越数年从海外归,七古歌行亦有得;迨三十七八时,奔走岭外,五古、七律始窥堂户;明年于新安道上,方悟少陵七绝,实从《三百篇》来,高驾王、李诸公多矣。
26.清李重华《贞一斋诗说》
五言绝发源《子夜歌》,别无谬巧,取其天然,二十字如弹丸脱手为妙。李白、王维、崔国辅各擅其胜,工者俱吻合乎此。
七绝乃唐人乐章,工者最多。朱竹垞云:七绝至境,须要诗中有魂,“入神”二字,未足形容其妙。李白、王昌龄后,当以刘梦得为最,缘落笔朦胧缥缈,其来无端,其去无际故也。杜老七绝欲与诸家分道扬镳,故尔别开异径,独其皆怀最得诗人雅趣。
27.清施补华《岘佣说诗》
谢眺以来,即有五言四句一体,然是小乐府,不是绝句。绝句断自唐始,五绝只二十字,最为难工,必语短意长而声不促,方为佳唱。若意尽言中,景尽句中,皆不善也。
摩诘《临高台送黎拾遗》:“相送临高台,川原杳何极。日幕飞鸟还,行人去不息,“所谓语短意长而声不促也,可以为法。
辋川诸五绝,清幽绝浴,其间“空山不见人”、“独坐幽篁里”、“木末芙蓉花”、“人闲桂花落”四首尤妙,学者可以细参。
王昌龄:“棕榈花满院,苔藓入闲房。彼此名言绝,空中闻异香,”句中有禅理,句外有神韵,可法也。
张仲素《春闺》:“袅袅城边柳,猗猗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归愚尚书谓暗用“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意,甚是。
七绝用意宜在第三句,第四句只作推宕,或作指点,则神韵自出。若用意在第四句,便易尽矣,若一二句用意,三四句全作推宕、作指点,又易空滑。故第三句是转柁处,求之古人,虽不尽合,然法莫善于此也。
王翰《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作悲伤语读便浅,作谐谑语读便妙,在学人领悟。“秦时明月”一首,“黄河远上”一首,“天山雪后”一首,“回乐峰前”一首,皆边塞名作,意态绝健,音节高亮,情思悱恻,百读不厌也。
出塞二首 其一 盛唐 ·
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凉州词二首 其一 盛唐 ·
王之涣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从军北征 中唐 ·
李益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
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向月中看。
杂曲歌辞 婆罗门 中唐 ·
李益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28.清刘熙载《艺概》卷二《诗概》
绝句取径贵深曲,盖意不可尽,以不尽尽之,正面不写,写反面;本面不写,写对面、旁面,须如睹影知竿乃妙。
绝句于六义多取风、兴,故视他体尤以委曲、含蓄、自然为高。
以鸟鸣春,以虫鸣秋,此造物之借端托寓也,绝句之小中见大,似之。
绝句意法无论先宽后紧,先紧后宽,总须首尾相衔,开阖尽变,至其妙用,惟在借端托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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