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书与嵇子书
(2024-05-03 14:3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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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子书与嵇子书
土默热
“姬子书”别看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却是红学研究中的一个困惑了百年的老大难问题。
“姬子书”三字出自《红楼梦》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时宝钗小惠全大体》。书中说凤姐生病,探春临时代管家事,大刀阔斧实行改革,对大观园进行承包管理。起因是“年里往赖大家去,”“看他那小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因此,探春感慨道:“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 “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不成?”探春笑道:“虽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宝钗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
探春与宝钗这段对话中涉及两个古书名,即朱夫子的《不自弃文》和《姬子》。“朱夫子《不自弃文》”系指清代刻本《朱子文集大全类编》第八册卷二十一《庭训》中的《不自弃文》。虽然学界对朱子《不自弃文》的真伪有争议,但不论真伪,清代确实有一本朱子《不自弃文》流传于世是不容置疑的。然而《姬子》的出处就大成问题了。在中国古代诸子百家典籍中,从来就没有《姬子》这样的书目;在古代历史学家、文学家中,也从来没有“姬子”这样一个人物。早在清代的“太平闲人”评点《红楼梦》书注中就说:“闲人穷,藏书少,实未见姬子书。”包括胡适在内的近现代的所有红学家,也无一能说出《姬子》的真实出处。
找不到出处也要解释,因此,红学界几乎一致认定,探春说的这个《姬子》,乃是她信口诌出来的,姬子说的四句话,“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实质上是《红楼梦》作者杜撰的。红学家们认为,《红楼梦》作者这样描写,原来是一个笑话。殆以周公姓姬,作为顽笑。上文宝钗先说朱子又说孔子,探春就说你这么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姬子?拿姬子来抵制她,比朱子孔子再大,只好是姬子周公了。至于这四句话,乃探春讲做官做买卖便得违反尧舜孔孟之道,本无下文。所以宝钗问她,“底下一句呢?”仿佛在说,看你还编不编了?果然探春便没有下文了。探春再说下去,她亦不便肯定官僚买卖人而否定孔孟之道的,所以她才说,“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
这样解释实在是有点牵强附会,无论是用于解释《姬子》这部“子书”,还是解释“姬子”这个人物,都纯属猜测,毫无根据,也似乎说不通,难以令人信服;再用于解释《红楼梦》书中探春讲“姬子有云”的用意,似乎更有点不知所云。周公虽然姓姬,元古时代男子自来不以姓冠在名上。像“姬旦”这样说法,六朝以后间或有之,却违反古代原来的习惯。所以古人对他从来都称为“周公”,而不称“姬子”。说探春认为“做官做买卖便得违反尧舜孔孟之道,”更是匪夷所思,孔子本身便倡导“学而优则仕”,孔子的高足子贡便是以“货殖”为业的。这么解释不是打着孔子的旗号反对孔孟之道么,以探春之精明何至于自掴嘴巴?至于说探春“肯定官僚买卖人而否定孔孟”便是“骂自己”,怎么理解也说不通,《红楼梦》作者根本就没有“肯定官僚买卖人”的思想。看来,对《红楼梦》中探春、宝钗的这段对话有必要重新加以诠释。
笔者以为,研究《红楼梦》书中内容,靠猜测附会是不可以的,也难以正确解释书中的内容。探春所说的“姬子”及其所讲的四句话,绝不应是随口杜撰出来的;四句话的“底下一句”所谓“骂自己”的话,也不会是子虚乌有,应该有合理的出处。这里面有两点必须澄清:一是红学家们把“姬子”当作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中的一位去寻找,未免太局限了;中国古代把有学问有身份的人都可以尊称为“子”,如将朱熹称为“朱子”,把苏轼称为“苏子”,都是常有的事情。二是近现代学者标点《红楼梦》,给《姬子》加上书名号,将《姬子》与《老子》、《庄子》、《淮南子》等并列亦不妥。探春所说的“子书”,不一定就是指这些春秋战国时期的子书,古代文章分“经史子集”四大类,凡可以归类为“子”部的书籍或文章,均可称为“子书”。
这样甄别之后,考证“姬子”的思路就加宽了。我们不妨循着《红楼梦》书中人物对话的逻辑加以分析。探春与宝钗的争论,是由宝钗责难探春说朱子的话也是“虚比浮词”引起的,因此探春必须从经典“子书”中找出一句能证明朱子的话是“虚比浮词”的“子书”,来证明自己的话并不错。于是,探春在记忆里便搜寻到了有个“姬子”说过“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一类的话。那么,古代的“子”里面,谁说过这样的话呢?这个人就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这句话出自他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嵇康(公元223-262):三国时谯郡人,字叔夜,魏晋著名思想家、文学家、音乐家,出类拔萃的“竹林七贤”第一人。一生崇尚老庄,讲求养生服食之道。善鼓琴,工书画。在哲学上,他认为“元气陶铄,众生禀焉”,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之说,主张回到自然,厌恶儒家各种人为繁琐礼教。在政治面目上表现为刚肠嫉恶、锋芒毕露。终遭钟会陷害,被司马昭所杀,临刑前,奏《广陵散》一曲,从容赴死。嵇康是“正始文学”的代表作家,文风犀利,泼辣洒脱。一生勤奋著述,他的诗文在我国古代文学史上也有较高的地位,有《嵇中散集》存世。
《与山巨源绝交书》是嵇康写给自已的好友山涛(字巨源)的一封绝交书。当时,山涛由吏部选曹郎,高升为司马昭大将军从事中郎一职,选曹郎出现了空缺。出于友情,山涛主动向司马昭推荐嵇康继自己之后出任吏部郎。嵇康志向是逍遥竹林,对官场向来采取回避的态度。因此,山涛向司马昭举荐自己的时候,嵇康愤怒地予以果断拒绝,并写了一封长长的绝交信给山涛。在《与山巨源绝交书》里,嵇康恣肆地写了“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竟说自己“非汤、武而薄周、孔”,并因此而枉送了性命。
《红楼梦》中探春所说的实际上就是指嵇康说的 “非汤、武而薄周、孔”,是用白话表达出来的嵇康原意。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说“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仲尼兼爱,不羞执鞭”,都是为自己不肯出仕寻找借口,有违古人“祖述尧舜”、“道宗孔子”的本义,正是所谓“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对嵇康的这句话,现代人也往往像《红楼梦》中探春那样解释,例如鲁迅先生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就曾这样表达:“汤武是以武治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尧舜,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这与探春的表达“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实乃异曲同工。
那么,《红楼梦》中探春为什么还要说“姬子(嵇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呢?所谓“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无非就是指为官做宰的人,嵇康(姬子)说过这样的话么?确实说过,《与山巨源绝交书》说的正是山涛推荐嵇康“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放弃隐逸生活,出山为官做宰,自己“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加以严辞拒绝的话。探春把“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与“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连着说,意思岂不成了嵇康认为为官做宰的人就得“非汤、武而薄周、孔”么? 不是的,这确实不是嵇康的意思。因为探春说的是半截话,“如今只断章取意,”意思是 “姬子(嵇康)有云”还有另一半我没说的内容,这也正是《红楼梦》中宝钗与探春争论问题时,追问“底下一句”的奥妙之所在。
探春为什么不肯说“底下一句”,是因为假如探春“念出底下一句,”便成了“我自己骂我自己”。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中,“非汤、武而薄周、孔” 的“底下一句”,的确是嵇康“骂自己”的话:我这个人“刚肠疾恶,轻肆直言”,如果成了“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会显世教所不容”,“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书中的这些话用于山林隐士嵇康的自我发泄则可,用于闺阁女子探春之自况则不可,就是“带刺玫瑰”的性格也不行。因此探春也只能“断章取义”,绝对不会再接着讲“底下一句”“骂自己”的。
探春说嵇康这句话时,本意只是试图向宝钗证明,“子书”中还有比说朱子是“虚比浮词”更要严重的话,因此顺口引用了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的话。但把话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因为以下的话如果从探春嘴里出来,就成了“骂自己”。这固然与嵇康书中原话的内容有关,也与探春当时的身份有关。嵇康写《与山巨源绝交书》的目的,是拒绝代替山涛出仕当官,不肯“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而探春引用嵇康话的时候,正是受王熙凤之托,代替她主政家庭管理,自己成了“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的身份。 探春本意是用嵇康的话来为自己辩解,但却使自己陷入了逻辑上的错乱,把自己比方成了已经出仕当官的嵇康,这既是错解了嵇康,也等于骂了自己。从嵇康的下场看,由于他拒绝“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又“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因而最终不得好死。探春以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自居,自然也不肯说不得好死这样 “骂自己”的话。
根据以上分析,《红楼梦》中探春说的“姬子”,应为“嵇子”之讹,嵇康作为竹林七贤之首,称“嵇子”甚相宜。造成讹误的原因大约有二:一是作者故弄狡狯,有意将“嵇子”按同音字说成“姬子”,并将嵇康所说的“非汤、武而薄周、孔”,改写成白话的“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以避免世人看出其中真相。须知,在封建社会,任何时候倡导“非汤、武而薄周、孔”,都是很严重的问题。《红楼梦》作者不愿冒这个险。二是传抄过程中的讹误,“嵇子”与“姬子”同音,传抄时容易发生讹误。特别是过去的所谓“蒸锅铺本”,乃是听写,抄手文化水平又不高,很可能造成这种讹误。今存脂本多为“蒸锅铺本”,发生这种讹误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上述两种原因中,以第一种可能性为大。
竹林七贤所代表的那种“魏晋风度”,在明末清初大行其道,这是因为改朝换代前后,如陈眉公、张宗子一类“山人”、“隐士”甚多,与“魏晋风度”心理相通,行径相仿。嵇康之所以被杀,除了反礼教的原因外,更直接的原因在于他反对司马昭篡魏,反对改朝换代,这种思想也容易引起清初拒绝出仕之遗民的心理共鸣。从《红楼梦》中探春、宝钗这样的闺阁少女,都能信口说出“嵇子书(姬子书)”之内容,可见“竹林七贤”、“魏晋风度”在当时之深入人心。所以《红楼梦》表现的时代背景应为清初,《红楼梦》作者很可能是清初一个具有遗民思想的文学家。
2007年4月29日星期日
附:与山巨源绝交书
魏氏春秋曰:山涛为选曹郎,举康自代。康答书拒绝,因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汤、武。大将军闻而恶焉。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列子曰:宋国有田父,常衣湿{麻贲}。至春,自暴於日。当尔时,不知有广夏隩室,绵纊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之,以献吾君,将有赏也。其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与芹子,对乡豪称之。乡豪取尝之,苦於口,躁於腹,众哂之。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李陵书曰:孤负陵区区之意。原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