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来自地狱
这个季节,达豪王宫花园里的苹果前仆后继地熟了,园丁们收获了一棵又一棵,次日又会有新的果实成熟,这时候的苹果树哪还像苹果树啊,树枝树冠都被沉甸甸的果子抱满了、压弯了,动弹不得,远看倒像是结了一串串大葡萄似的。苹果们离地面是那样近,仿佛迫不及待想要跳下树去,便有在花园里散步的人,随手摘下一颗,在衣服上擦一擦,嘎嘣嘎嘣就吃起来了。
看着眼前的苹果,我立刻想起Aigner的苹果——自从在dOCUMENTA
(13)(第十三届卡塞尔文献展)看到之后、经常让我想起、让我深思、让我想要倾诉的苹果。并且达豪王宫花园的苹果与Aigner的苹果恰恰是一座城市的两生花,一个在高高的山坡上,沐浴阳光、与鲜花为伴,还有一个则生长在集中营深处,从血与铁的伤痛中破茧而出,它来自地狱。
达豪王宫花园的苹果树
Korbinian
Aigner(1885-1966),他不是艺术家,而是一个牧师、一个园丁,江湖人称“苹果牧师”。他的苹果出现在dOCUMENTA
(13),我无法将其称为“作品”、“艺术品”,有人说这是“观念艺术”,但Aigner本人显然没有想到过,他的苹果会是“观念”或“艺术”。
Aigner从年轻时候起就喜欢种水果,看他的个人经历,比起上帝,这位牧师似乎更热爱苹果。二战结束后,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在水果种植上,每天他都会画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画,画的内容是他培植的苹果或者梨,这一习惯持续多年,dOCUMENTA
(13)便展览了上千张他的水果绘画。
培植、绘画,这一持续多年的行为已十分符合后来“观念艺术”的理念,但Aigner的苹果故事远不止于此。1923年,Aigner第一次听到希特勒的演讲——当时希特勒因啤酒馆政变被捕,然而在审判过程中,他的演讲使他获得了超高人气和支持率(我也曾看过一些希特勒的演讲视频,其口才与气势极具感染力与煽动性)——但是Aigner牧师却敏锐地看到了纳粹主义恐怖的一面,从那时起,他便走上了反纳粹的道路。他经常在布道中向教众表明自己抵制纳粹的立场,并曾因此被教会降职。
1939年11月,Aigner牧师有机会与Georg
Elser一起在HB啤酒馆刺杀希特勒,最终因为十诫中的第五诫“不可杀人”而放弃。Georg
Elser的暗杀也未能成功,由于天气原因,希特勒提早结束了演讲,Georg
Elser布下的定时炸弹在希特勒离开后13分钟才爆。炸弹导致数十名工作人员、游客伤亡。
Aigner和Georg
Elser被关入了集中营。Aigner先后在萨克森与达豪集中营种植农作物,并且成功繁殖出4个全新品种的苹果,分别命名为KZ-1、KZ-2、KZ-3、KZ-4——KZ即集中营的德语Konzentrationslager的缩写。其中只有KZ-3因Aigner托人偷偷将幼苗带出集中营、种植在他老家而得以保存至今。
Georg
Elser最终于1945年4月、希特勒的授意下在达豪集中营遭到处决,Aigner牧师则在几天后转移囚犯的过程中幸运地逃出生天。
Aigner并没有在战争中做出什么丰功伟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然而这个普通人,却可以在充满鲜血死亡最黑暗残忍的人间地狱中培育崭新的生命——如果世上真有地狱,集中营就是地狱。如果世上真有天堂,地狱中生命的种子就是天堂。我没有见到过神迹,我只知有人就有奇迹。我不知道什么才算伟大,我总是被平凡的伟大震动。
不是艺术,不是观念。是文献,是平凡人书写的历史。就像dOCUMENTA创办人Arnold Bode那句著名的话:
“四周是一片废墟。我们寻找某种可以克服和战胜那被摧毁状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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