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随笔:“他们”在哪里?——兼谈“世界的物质统一性”命题之意义

标签:
哲学文化 |
分类: 随笔 |
“世界的统一性问题,是回答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有没有统一性,即有没有共同的本质或本原的问题。”(《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2021年版)》,P29)这个被称之为“本体论”的问题实在过于抽象和遥远,那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真正地安放在世界里。哲学的问题一定关乎人的世界,哲学是让我们从人的立场和视角对那些看似“大而无当”的问题加以审视和省察,没有人的世界是晦暗不明的,离开了人,世界就没有了意义。人进入世界并活在世界,于是我们和世界就有了深切而亲密的关系,于是我们就要思考和追问——(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有没有一个统一的本体?这个统一的本体又名为什么?它对于我们意味着什么?
人,作为一种独特的具有精神性的存在物,不能不关注自己“活在哪里”“怎样活着”的问题,因此,我们对“世界的统一性”命题的思考,也可以转化为另一种表达形式:世界是统一的,而“我”正是被这个世界“统一”在内的,因此“我”必须要确认自己存在的可靠性和确定性——这个世界是不是“吾心安处”?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个问题至多只是一种现实的、形而下的关切,既然“活着”是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那“我”每天只要得过且过即可,每天的日常生活所需,这个世界早已经安排准备好了,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必要作杞人忧天,当然更无必要去追究这种形而上的问题。我们活着,然后就死去,死去就是回到了我们原来的地方,我们只要完成自己在“此世”的过程,就已经可以了,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但哲学家不是这么思考的,在死亡不可避免的前提下,人仍然要证明自己还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仍然要和这个世界紧紧“统一”在一起——“我”此刻是活在这个世界,但是当“我”意识到终有一天必须离开,那“我”还“在”吗?如果人死了,等于什么都没有了,那也就是把“我”抹去了,那“我”不是白来一趟吗?那不是对不起自己的生命吗?所以,“我”必须要努力证明,即使作为生命之载体的肉身没有了,但只要“我”来过这个世界,那么世界就有了一个专属于“我”的位置,“我”就不会从这个位置上轻易离开,只要世界存在,那么这个位置也就存在,因此“我”也不会消逝——这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相遇的全部困惑和意义所在。
那么,“我”该如何破解这个巨大的困惑,从中找出一条“柳暗花明”的生路来?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我”要在这个现实的、物质的世界里创造一副作品,一个可以镌刻上自己生命痕迹的“小世界”,然后把自己小心翼翼地安置于此,每一个后来者,每一个异乡人,每一个陌生的你,在可能不期然地进入这个“小世界”时,会在这里坐一坐、看一看、想一想、念一念——一旦这些“他”或“你”进入“我”的“小世界”,那么“我”也就得以继续存在。这种独特的方式,用波普尔的说法,就是“我”要在“世界1”(客观的物质世界)和“世界2”(人的主观世界)之上,建立一个“世界3”。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全新的世界,一旦“我”创造出这样的世界,那就可以突破个体生命的时空局限性,而获得一种超越性的永恒的存在。从人类历史文明的进程来看,这样的世界,就是人文的世界,文化的世界,历史的世界,这是由一幅一幅伟大的作品和一个一个不朽的人的相遇所汇聚的世界。
回望历史,滚滚长江东逝水,大多数的人都如浪花般地消失了,既然他们“现在”不在了,也就意味着他们从来没有“在”过,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他们是不存在的,因为他们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所以没有可能在世界上占有一个独特的“位置”。但总有一些人一旦出现就从不离开,比如那些思想家、文学家、艺术家,只要他们作品被打开被阅读被唤醒——当我们回望屈原的时候,他就在汨罗江边行走歌吟;当我们想起陶渊明的时候,他就在“人境”里采菊东篱;当我们望着柳宗元的时候,他就在坐在“寒江”独钓。陈子昂登上了幽州台,李白独坐敬亭山,崔颢站在黄鹤楼上,杜甫伫立在被秋风吹破的茅屋前,苏轼泛舟于赤壁之下,张岱一直在湖心亭里看雪…这些人,都一直活在他们自己的“小世界”,这正是他们的“心安处”。
所以,他们一直活着,一直存在于这个统一于物质的大千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