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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教

凌可新

 载《青岛文学》2012年第1期

    每天早上起来，王九首先把儿子从被窝里弄醒。儿子喜欢睡懒觉，如果弄轻了，儿子根本就不理睬，但弄重了，儿子就会哇地哭一通。王九要做的就是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但这非常难把握。

    儿子一哭，老婆又不高兴了。老婆比他俩起得都要早一些。因为早饭需要她做。儿子的哭声会马上就把老婆唤进卧室里来。老婆一定要跟王九说，王九，你猪脑子啊？怎么回回都得让宝贝哭？老婆只要一指责王九，儿子就哭得更欢了。

    王九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得想法解决解决。等晚上儿子睡过去，王九就跟老婆说，儿子早上赖床，这个你知道。弄醒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轻了不行，重了就哭。轻重哪里能掌握得准确了？更重要的是，儿子的哭，其实也与你的鼓励有关。

    老婆说，放屁。我什么时候鼓励儿子哭了？儿子哭我心疼……

    王九说，你是这么想的。可是你的方法不对头。比如儿子只要一哭，你就过来说我的不好。这就等于说是我犯了错。儿子懂得这个道理，正好借助你来惩处我。而你因此责怪我，不正中了儿子的圈套？照这么下去，怎么能管好儿子？

    老婆说，宝贝才几岁，怎么会有这样的心计？

    王九说，要是咱试试，以后我管儿子，他哭了你也不出面，这样，用不了多久，他就不会再哭了。

    老婆说，行。咱以三天为期。王九说，三天太短了。老婆说，最多一个星期。王九就说，那就一个星期吧。他嘱咐老婆，这一个星期，只要我不把儿子杀掉，我怎么教育他，你都不得干涉。

    第二天一早，王九早早起来，坐在床边看着儿子。儿子很可爱，既像老婆又像王九，王九亲了儿子一口，儿子没醒。王九摇晃了儿子一下，儿子还没醒。王九又摇晃着儿子，说，宝贝起床啦—— 儿子这回醒了，但他只把眼睛睁了睁，就又闭上了。王九知道，儿子赖床开始了。

    王九突然捂着脸，哇地一声哭起来。王九的声音很大，透过手指缝，王九看见儿子睁开眼睛了。儿子看着痛哭的王九，表情是那么地惊讶。王九也不理会他，还是哇哇着哭。直到把儿子哭得过来扒他的手，王九才抽搐着不哭了。

    儿子说，爸爸，你哭什么啊？王九抹着眼睛说，我伤心啊宝贝。儿子说，伤心是什么啊？王九说，伤心就是…… 啊，对了，就是心受伤了。儿子说，受伤是什么啊？王九说，受伤…… 受伤…… 啊，对了，受伤就是破了。上回你手叫小刀咬了一口，咬破了，出血了，就是受伤了。儿子点点头说，爸爸出血了啊？王九说，是出血了。

    儿子在王九身上到处找。王九说找什么呢你。儿子说，我想看看你哪里出血了。王九指指心口，说，这里。看不见。儿子揉着王九的心口，说，爸爸疼吗？王九说，疼啊宝贝。儿子说，爸爸不哭。王九揉揉眼睛，说，宝贝说不哭我就不哭。儿子说，好宝贝爸爸。王九真的就不哭了，给儿子穿衣服，儿子配合得很好。

    把儿子送到幼儿园，王九对老婆说，怎么样，有效果吧？老婆说，你能天天哭吗？王九说，只要儿子不哭，我哭哭又何妨？

    以后，早上只要儿子一想耍赖，王九马上就哭起来。王九一哭，儿子真就不哭了。王九用这个办法，果然把儿子赖床的毛病给治好了。一个星期后，即使王九不哭，儿子也会老老实实地起床。

    王九老了，身上的毛病越来越多，有时候疼厉害了，忍不住，就哭。王九一哭，老婆就笑话他，说，哭哭哭，不怕叫孙子笑话？王九说，我疼。儿子说，爸啊，想哭就哭出来吧。一哭就不疼了。王九抹一把眼泪说，我不哭。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老婆说，人家三岁小孩子也不哭呢。咱儿子，打小就不哭。王九说，那是我家教好。老婆说，那你哭什么？王九想了想，说，那是你家教不好嘛。老婆望着王九，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

    老婆一哭，王九马上不哭了，问老婆，你哭什么？老婆说，我心疼啊。王九说，我疼，你有什么好心疼的？老婆也不理会王九，只管自己一路哭下去。哭得天昏地暗。

    王九没奈何，只好抹干净眼泪，一声一声哄老婆。

    儿子儿媳和二十好几的孙子，甚至连孙子的女朋友，都在一边偷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