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柳元 任尔东西南北风
(2010-09-14 13:0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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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丁柳元
文
那天我看到她,是在CCTV1《新闻联播》之前的节目预告中,电视剧《江姐》的片花闪过,是剧照而非活动影像,那张沉静深涵的面孔,让人心中一凛,或者说一动,说一凛有些寒凉,说一动又显得孟浪,是介于这两个动词之间的一种感觉。紧接着又在CCTV8看到《兵峰》的预告片,军嫂娜叶还是她。两部戏在这个夏天的同一天同一时间登陆央视的两个频道,可能是一种巧合,但这巧合在我的印象里也只发生在这一人身上。伊人,丁柳元。
待到半月后在四环边一座闹中取静的小楼见到丁柳元,发现她和刚刚播毕的两部主旋律电视剧中的人物形象判若两人,真的像在网上看到的一篇关于她的报道的题目所说那样“青春成熟相伴生”。我揣着包括前夜和朋友聊天时友人提问在内的24个问题的提纲,依然匠气。因为另一家媒体的访问已经开始,所以采访很自然地进入多人对话的谈天。她讲话很连贯,自然成文,其实并不需要以提问或设问来作为分界。
父母觉得我放弃了很好的职业,因为家里没人做这行,当家长还在想孩子能不能干这行时,我主意已定,早就辞职了。父母很少对我评价,有时我问你们看了吗,学习了没有?他们顶多会说,我觉得不错,但我们不是专业的。他们的评价像挤牙膏一样,会说我们家的孩子差远了。我唯一一次听到他们和别人夸我挺努力,还是从门口经过听到的。我的做事方式受父母影响很大。
(是自己的选择——乍一看这话没什么出奇,但仔细一想还是有些深意,有几个人真正是自己选择了职业呢?军艺的丁柳元当然是表演科班出身,但其实在和文艺圈发生关联之前,她已经从航空商务管理专业毕业并且在航空公司有了不错的职位,因为“想能不能干点别的”而重新高考,从一个完全的圈外人转型为演员。这做起来难说起来也不容易,在今天的现实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个样本。)
我特别相信物质守恒,想想人生和花一样,有人是迎春,有人是牡丹,就有人是腊梅,所以不需要和其他人比,只要和自己比,我在意的是今天我是否悟到了和昨天不一样的东西。我家墙上挂着一个条幅“琴心剑胆”,这个词我们都不陌生,但我经常会琢磨它到底想说什么样的人生状态。前段时间拍《一世牵挂》,我的角色跨度很大,从20岁到70岁。拍戏间隙刻章的时候,突然感到虽然我还领悟不到“琴心剑胆”,但我能领悟到“剑胆琴心”了。我从一年多以前开始喜欢上篆刻,到今天已经刻了四五十方,我能领悟到的我才去刻,比如“性刚才拙”、“天下归心”。女孩子力量不够,要用力刻也不敢太用力。我想刻什么字写好了就可以刻了,我有一方章上刻的是“今日方两章,汗两身”,那就是当日的状态。最初看到别人刻我拿起来就刻,之后才看印谱,没有章法,就是喜欢,觉得它对生命有意义,能诱发你很多东西,让我对生活有了更宏观和客观的认知。人生的很多选择都是无意间发生的。
临摹《兰亭序》永远都是前25个字,因为没有那么多时间,而我又是个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才做下一件的人。我也没学过画,但觉得画画能够表达我的想法,夜里12点突然想画,就画了5张,不管是人还是物,抓住神韵就可以了。从小外公教我写日记,即使不会每天写,这么多年也从不间断,我的日记本什么样子的都有,几乎体现了中国日记本的变迁。
(我们听到太多艰难走着演艺道路的现实故事有时其曲折程度堪比励志剧,就会觉得柳元这样的“异数”是受到了缪斯的眷顾,就此提问引出了篆刻的话题。柳元说喜欢齐白石的金石味,这位世界文化名人也是不拘成法的典范,一位年轻女演员的精神世界为我们所瞥见。)
我不喜欢明星、艺人的说法,我首先是军人,其次是以演戏为职业的人,如果做好了才是表演艺术家。社会对这个职业应该有客观的界定,不夸大也不贬低,演员要尊重自己。职业是演戏,生活中我就别演戏了,要自然,尊重自己的生命成长。如果有人说,你的什么戏有多火,我会说谢谢,但我心里并不一定就多么满意。反之也一样。作为职业人我有自己的态度,会听不同的意见。何况人生每个阶段都有得失,多年前演《走向共和》,那种青涩真诚很难追回,和今天的淡定展现又是两种。生活中我追求简单和舒适,只有安静下来感受自己的心跳,才能汲取能量投入角色。我所认识的有成就的人,他们都很鲜活,内心殷实,不需要张扬。
从事艺术行业,我有去推行真善美的义务。现代人每天为物质奔忙,好像父母赐予生命就是为了这些,有时我常想到台风的例子,周围风速再高,风暴眼是最平静的,希望人们能站在这里,想想自己要什么,别人要的不一定是你要的,自己的认识越来越深刻,才是真正的成长。
(采访与谈天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前者目的性强而后者思维发散,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希望摆脱目的性的束缚,能进入一种思考的领域。这些回答看似只是汉字的组合、一些思想的呈现,但不同的人说出来,有各自的语境和所听者得到的各自的启迪,这就是与不同对话者交流的意义所在。)
当初学校招收我就是定位为大青衣,我也喜欢这种定位,我的第一部戏就演一个比自己大的人物;最近的《一世牵挂》,我与吴刚演夫妻,剧中扮演我的孩子的两个演员也都是我的同龄人。戏一旦开始,演员就是为了角色而跌宕的,观众看的是人物,我把读懂的角色的一面展示出来就可以了,不会关注是不是把自己拍得多美。《走向共和》里汇集了很多老艺术家,我很怕我演的女记者冒冒失失的,在家不是看剧本就是看资料;《亲兄热弟》中我演嫂子,可开戏前编剧老师以为我是演女儿的,我当时一听就愣了,增肥了20斤,找到了那种感觉。有朋友听说我参演《江姐》最初以为我要演一个女特务。《江姐》播完那晚,江姐的孙子彭壮壮发短信说“看完最后一集,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能深深地感到你用全副身心和热情,展现先烈永恒的理想信念和他们伟大的情与爱,你是我的同龄人,希望我们这一代能永远珍视这份光辉的记忆。谨代表我自己和家人向你致以崇高的敬意
。”
拍《江姐》这样一部戏,小到一个场工,大到有关领导,全情投入。我说没有压力你不信,可我的压力并不来自外界所说的“作为第三代江姐,要超越”,而是来自我自己,我怎么能让自己一下走进她的生命,能和她碰撞?这个角色找到我之后还有人去试戏,没定我的时候我找了很多资料,做了笔记,比如1945年5月江姐在干吗,国内外都发生了什么大事。接这个重要的题材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我不想不定我,既然这个事离我这么近,我就赶紧准备,我不能只让自己从开拍到杀青才活在这个人物里,要用各种手段去走近她。我们看到了很多重庆烈士的资料,真是振聋发聩,但光震撼不行,作为创作者要表现出来。我在领会了她的信念之后萌发出艺术之花,是属于我和她心灵交汇,她我合一。一般角色的创作是技术性的,但拍摄时同事说我都魔障了,什么时候喊我吃饭我的眼神好像导演还没喊停。面对这样一个严肃作品,不能丝毫怠慢。特别感谢给我入场券的人,我不知道谁拍板定的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后来创作伙伴说起这个戏的收视率啊、大家的评价啊,我给他们发短信,说只有共同走过的人才懂得。这里的甘苦是外人无法体会的,能说出来的已经变成理性的了,但那感性的东西,神经末梢的触动、怦然心动是这次创作带给我的珍藏。
因为有新近的研究资料出来,丰富了这个人物,深度和广度都有扩充,从江小妹到江姐的过程,最适合用电视剧表现。这个作品的创作还源自一个调查,关于中西方年轻人认为怎样的人生才满意的调查,中国人选择“成功”,西方人选择“真理”。对于我个人来说,每个角色都是对我生命的丰富。不是世间没有这样的人,是你没有发现。江姐这个人物真让我如沐春风啊!重庆4月到8月是最热的,我被叫做丁小豆,蚊虫叮咬了之后,都不用化妆。她的精神感召着你,你是主角,有责任,大家都会因为你的状态而受到影响。我的手机里自拍了很多场景,比如严重透支、喊停也出不了戏的眼神。江姐牺牲时29岁,比今天的很多年轻人还年轻。我作为演员,演这个角色是仰视的心情。在一个公益电影节上看到于蓝老师,她的电影是经典。我这第三代江姐,没想要超越,只想让年轻观众看到一个革命者从踌躇满志走到成熟,任何年代任何人都要有信仰,不管你每天是不是庸庸碌碌。英雄也是普通人,只是在关键时候选择了大爱。我们是不是要想想物质之外还有什么能激励我们,以前我也会想这些事,但不会像演这个戏的过程中想得这样深入,一层层剥落。不必假设如果我们在那时代会怎样,就思考应该怎样成为这个时代的人。
能在作品刚刚播出之后就听主演来畅谈创作心得,这是一种很难得的机缘,因为虚拟和现实、戏文与人生就在此际交相辉映。《红岩》曾是很多中国人的家藏读本,即令一个人在今天的世态万象中迷茫,也不须怀疑当初挑灯夜读的那份真诚。我问柳元最想演绎的人物,她说有一段时间喜欢花木兰,报效国家能让一个女孩子忽略了性别投身金戈铁马,又说其实性别对现代人已没有区别,关键是人格魅力和精神力量的照耀。柳元的言谈中常有些一般人不会说的语汇,比如“照耀”“碰撞”“仰止”“瑰丽的人生”,她说出这些词汇的神情坦诚洒脱,令本也喜欢这些词语的笔者有些赧颜,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离这些美好的形容描述渐行渐远?
柳元说自认是被生活暗恋着,可能不会常有惊喜,但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发现生活挺爱她。而我想的是,太多人甫一成年人生就很快定型,技能才艺的学习也几乎停止,十几岁懵懂地报考了某个专业,之后漫长的一生就为一种生活方式而拒绝了其他的可能性。柳元说自己之所以并无专业培训能同时考上电影学院和军艺,完全是兴趣的引领,而在多元化的社会里,本来就不须按照别人的路径来生活。她毕业于军艺戏剧系音乐剧班,我们还没有机会看到她歌舞并重的舞台演出。
尽管当年半路出道,尽管如今淡定超然,但看她为深入这份事业所做的各种准备,也就能预见她的未来。柳元几次说到风暴眼,其实与我们耳熟能详的那句板桥名诗所指并不相同,但前者既以自然天象类比个人的生活和精神世界中所冀望的状态,后者又是以诗人意象来传达某种风骨,差相仿佛,于是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