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三远通汽车行”放粥的事，一传俩，俩传仨，就这么传开了。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穿上棉。又一场秋雨过后，风飕飕地刮，车行门口来了七八个还穿着单裤单褂儿的叫花子，打听是不是真有放粥这回事儿。

方宝三在楼上的地台上刚打完太极拳，周身热乎乎。想起件急事，等不得换衣裳，一身粗布夹袄夹裤，足登一双黑布洒鞋，来到楼下门口。正要进车行，被一个叫花子拦了一下。他就站住，问，“有什么事儿吗？”

另几个叫花子听声儿身子哆嗦着凑过来。其中一个年长的开口问，“爷们，听说，这家车行的东家……要放粥，我们来打听个虚实。”因为冷，他的声音断续、颤抖。

一个半老婆子抢过话头，“一个礼拜放几趟呢？几点钟开始放呢？我们可是大老远的，别走了好几个钟头，扑个空！”

方宝三看了看面前的男女老少，说，“是有这么回事儿。”顿了顿，问，“各位哪儿落脚？”

还是刚才的半老婆子搭茬儿，“永定门里东坛根儿，您说这蹦子多远？”

方宝三知道那地方，点着头，心里没打磕巴儿就答，“各位来吧。咱们会留着，绝不让你们扑空。哦，忘了回各位，咱们一个礼拜里是礼拜二、礼拜五，上午十点开始。我们每次放四百斤，一回大米，一回两样儿米。过几天，炉子、大铁锅这些家什就安置妥了。今儿礼拜天，至晚下礼拜五一定开火了。”

大掌柜在方东家还说着时候，走了过来，听了会儿，对东家说，“刚才警察局来电话了，说有事儿，一会儿派人过来。”

方宝三点点头。

这时几个叫花子七嘴八舌问，“到时候万一我们来晚了，找谁要粥啊？”

方宝三右手一拍胸脯，“找我，我叫方宝三，到时候我在这儿候着。”

大掌柜，紧接着对大伙儿说，“这位是我们‘宝三远通汽车行’的东家，他答应你们的错不了。来吧。”

“哦，是东家！”“东家！好人哪！”这人说着就要跪下。

方宝三急忙弯身，一把拉住，摇着头，很动情地说，“各位，我体谅你们的苦处。我方宝三也是打苦里滚出来的，咱们本是一样儿的人。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各位年轻的，好好混吧，兴许老天爷什么时候睁眼呢。”

“就这世道，还能有指望吗？”那个中年叫花子说。

“是啊，”

还没容这位叫花子说下去，三个日本兵一路纵队，大皮靴子“哐哐哐”响着经过他们一旁，最后一个侧脸盯了一眼方宝三和几个叫花子。

几个叫花子吓得小声地骂骂咧咧走了。

“宝三远通汽车行”放粥这天，人头涌动，场面热闹，又让人辛酸。聋的，瞎的，瘸的，拐的，男女老幼，破衣烂裤，哭泣的哼哼的，紧着往这里赶。

赶到后，大部分人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默默望着前边人的脊梁，等着那碗将要到手的粥。这些人几乎站满了“远通汽车行”门前一大段马路牙子。不时往来路过的人都得贴着马路边儿走。北平市有多少人家沦落到这份儿上了！他们占没饭吃的人们里的多少？还有多少人没来？……

方宝三，一会儿看看眼前的一片人，一会儿看看大油桶改装的炉子上的四口大铁锅，够不够，心里没底儿。要是头一次就不够，可太丢人，也太对不住人了！人家大老远的奔咱来，能忍心让人家喝几口冷风吗？他和大掌柜商量，怎么能让来的人都有份儿？

其实大掌柜事先已琢磨过这事儿了。所以，有两口锅里的粥放完就先熬着水，看还有多少人，就可估摸出够不够了。不够，立马往熬水的两口锅里下米。他把这想法对东家说了。

“好，大掌柜，你想得周到！”方东家打心里叹服大掌柜，脸上浮现很久没有的笑容。他一直不断地抬头往南看。忽然，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了几步。他瞧见那天来打听信儿的几个人，正过灯市口马路。他望的就是他们。他快步迎过去，连连作揖，“各位，来的正是时候。这边来，这边来。”他说完，亲自拿起大木勺，往他们几个人盛粥的家什里舀粥。这时，他也闻到好久没闻过的大铁锅熬出的粥香……

方宝三事先和大掌柜把该想到的应该说都想到了：如要报告地段的警察分局；花钱请两位警察给维持；亲自和附近门脸儿的掌柜打招呼；放粥后该怎么立刻打扫干净占用的地方等等。

临场，见到乌泱泱这么多人，还是怕有什么意外。所以，从早晨开始生火、熬粥，到近晌午收拾干净，方宝三一口水没喝，一会儿没坐，在那块地方来回走着，盯着。

直到最后，他看锅里还有寸把厚的锅底儿，就让来的人带走。他谦和地对他们说，“劳驾您帮忙，劳驾您帮忙，咱们别糟蹋粮食，打扫了锅底儿，咱们就收拾地面了。”

车行的人，除了出车的全部都忙放粥的事。收拾完，大掌柜最后和两边铺子的掌柜们连连作揖道谢关照。

方宝三上楼后，一点不觉疲累，心里还想着刚才的那一群人，也勾起他心里的陈年家事，……自己年幼时农村贫穷的日子在心头浮动……

 “宝三远通汽车行”头天放粥，第二天见了报纸，自然对方宝三称赞一番。打这后，放粥日子口，来的人更多。

方宝三对大掌柜说，“别管来多少人，咱们都要每人有一份儿。还是那句话，绝不能让人家白来一趟。”

“那当然，那当然。这您就放心吧。”大掌柜回答得干脆。每次放粥前大掌柜都细细琢磨一番，怎么周到、细致，到时候哪儿都别生什么事儿。这些花去大掌柜一半的精力。

这时期，放粥不只“宝三汽车行”这一处。放粥的主儿谁也没和谁商量，日子大多都错开。对没饭吃的人来说，这当然是好事。这样的好事，在这时候的北平老百姓心里真像三九天里一炉烧旺的火，烘暖了肌肤焐热了那颗冰凉的心。不单是叫花子，就连那些做小买卖的，卖苦力的，干两天闲三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儿，心里都不禁再三祷告：保佑我们遇到好人……但老大的北京城，为一碗粥，顶着西北风跑个来回儿，这里边儿的苦，只有亲身体会才知道。唉——！

                            相关链接：

                 告诉您真实的老北京大杂院
                 老北京大杂院怎样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