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人怎样过“小年”？在老北京生活过的人，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头天腊月二十二，俞林跟着妈妈坐洋车，先去“稻香村”买了不少祭灶的供品，什么关东糖、糖瓜、什锦南糖，一对小塔般伫立的大蜜供。然后到香蜡铺请了一份“烧灶”。

“烧灶”是一张粗糙的木刻版黄纸，上边有彩印的一位古人装扮的半身像，他就是各家各户顶礼膜拜的“灶王爷”。“灶君”头像上方有四个字：司命之神。还买了些上供用的羊油小蜡扦等等。

这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那时老北京人把祭灶这天称为“过小年”。

过了二十三，没几天就过大年了。这是个重要的节日。

民俗认定，“灶君”司管每家诸事顺当、人口平安，这天晚上，他要上天去“汇报”这一年所掌管的这一家子的情况。所以无论贫富，家家出于敬畏，也含有“讨好”，都要举行对他们家来说是相当隆重的送“灶王爷”上天的仪式。

二十三这天，吃过午饭，俞林躺在自己的小炕上怎么也睡不着，一心盼着天快黑。天刚擦黑，她就一趟趟去大门口张望。终于迎到爹爹了！她像往常爹爹刚进家门那样，掀起他皮袍子前襟的一角，小耗子似的钻进去，双手抱住他的大腿。俞林发出的阵阵欢笑声，让妈妈知道爸爸回来了。于是妈妈在厨房里，一阵紧着烹炒蒸煮，然后，挪着她那双放了的小脚，快步在厨房和堂屋之间穿梭。

这间堂屋地面见方，约有二十平米，天花也高，屋内家具简洁、得体。

迎门西墙上挂有一幅郑板桥的竹石横幅，苍劲、耿介、洒脱、还有几分桀骜。画幅上有郑氏题写的七言绝句：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是真品。也是三面墙上惟一的装饰。

八仙桌上面铺着黄色织锦桌布，四面的流苏把这张台布衬得华贵。四张椅子放进四边桌沿儿底下。椅垫子是枣红色薄毡子面，上下棱角滚着同色缎子边，垫子面上各绣一种四季名花：迎春、荷花、菊花、腊梅。这是妈妈的精心杰作。

迎门右手边的墙中间是屋门。这扇屋门西边靠墙立着一个老式书柜，里边主要是线装书，但几本儿童的启蒙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诗》、《小儿语》等倒是很抢眼。

迎门左手南墙中间也有扇门，这扇门西边并排立着一个小柜子，和一个高脚茶几。柜子上有个大座钟；茶几上茶盘里茶壶茶碗上盖着一块白底绣花布，下面的撑板上放着几个茶叶罐。

一只洋炉子立在门边的窗户下。

除此之外，屋里没一件多余东西。这些既表明俞家两口子的身份、趣味，也使屋子显得相当宽敞、舒适。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饭桌上最馋人的是妈妈做的“狮子头”。爸爸用勺子先给女儿崴了一块。后来，俞林就不断从自己的椅子上下来，从爹爹的腋下钻到他胸前，让爹爹喂她，吃过一两口，又退回自己的椅子上。妈妈抿嘴咳嗽一声，但没镇住女儿；又不时挑一下柳叶眉，想摆出生气的样子，但那双杏核眼分明又在笑着，加上并没吱声，只冲女儿微微别一下脸撇撇嘴，假装羞臊她。爹爹始终微笑着，不时还抚摩一下女儿的脸蛋儿。

吃完饭，妈妈又把洋炉子捅旺，准备祭灶。

爹爹把八仙桌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铺上那张织锦桌布。

爹爹洗手后，郑重地换上一件灰色的软缎棉袍。他高个子，浓眉、大眼，通官鼻梁，皮肤白净，一副斯文相。他挽起袖口，拿起“灶君”像，用一个木制的神纸夹夹住，恭恭敬敬在八仙桌正中摆好。两边帖上他头晚写好的一幅楹联：“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然后，把放在白底蓝花细瓷盘上的各样供品摆在神像前。摆好香炉和蜡扦，在蜡扦下又分别压上黄钱、千张、元宝和敬神钱粮，之后点燃羊油小红蜡烛。

这时妈妈也净了手，换上酱紫色绸子暗花棉袍，站到丈夫身后。只见妈妈比爸爸矮半头，但她天庭宽阔，自来卷的头发，使脑后的“香蕉髻”不像一般顺溜头发那么呆板，活泼得多。这让不少妇人羡慕。她圆下颏的左嘴角有个小坑，虽然不像酒窝，但把她的脸衬得年轻而生动。她见丈夫要开始祭祀，赶忙说，“哎，怎么忘了供上灶王爷神马用的草料、水呢。我都预备在这儿了”。

盛儿从小柜子上拿起那碗水，和切成寸段的谷草、黑豆、玉米粒的碟子，端正地摆在供桌上。他知道这不能漏，听老人说过，不给“灶王爷”骑的骏马预备干粮和水，那会耽误“灶王爷”赶路的。

俞林爹爹把小水碗和草料碟子摆正，才上香，三叩首。

祭灶是男人主祭。老北京有个说道：女不祭灶，男不拜月。男人祭灶后，女人、小孩才可以跟着三叩首。之后全家人面对灶王肃立几分钟。当小红蜡烛燃到根儿，爸爸再次叩首，俞林跟在妈妈、小盛哥哥后边也再叩首。接着把所有供品撤下，把灶君像和黄钱等都拿到院里，放进妈妈早预备好的铁盆里，由爸爸燃火柴烧焚。

妈妈一旁念了一遍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又小声祈祷，“灶王爷，上天为我们全家多美言几句，保佑我们……”

北风将一些纸灰吹起，在半空中旋转飘摇。这时，孩子在旁边先放烟花，之后又放了几个二踢脚。

后来，盛儿若有所思地问大人，“您说，这灶王爷真是这么回事儿吗？……要真灵验，世上哪儿还有那么多的灾祸呢……”

三姑父拍了拍手上的灰，摸着侄子的头，以喜爱的口气说，“小子，你会动脑筋啊，我也早这么想过了。这只不过是中国的古老民俗。没人去刨根问底，找理由孩子和大人吃点喝点乐点，有什么不好呢？走，进屋吃糖瓜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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