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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书后的故事 |
文|俞晓群
在一九九〇年前后,我通过赵丽雅认识沈昌文先生,那时他已经六十岁。我们的年龄相差二十五岁,在沈公的眼中,我们当然都是孩子。近三十年交往,沈公说了那么多闲话,其中有些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比如“好人家的孩子”,每当他评价一个晚辈时,总会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他认为学历、才能或背景都是第二位的,只要出身于好人家,是好人家的孩子,就不会做太出格、太极端的事情,就可以一起做事,传授什么,托付什么,才能放心。
那么,他说过谁是“好人家的孩子”呢?
我记得在北京做事,他组织一个策划团队,选人时他说过,吴彬、赵丽雅、陆灏,还有后加入的于奇,都是好人家的孩子。还有在一九九八年,他推荐我与上海贝塔斯曼书友会合作,对方的主持人潘燕女士,工作能力极强,精通几种语言,在海内外打交道都游刃有余。我们不了解她的背景,但沈公介绍时说,潘燕是好人家的孩子,可以放心合作。再有沈公与辽教社合作多年,接触很多辽宁的人物,被他称为“好人家的孩子”很多,我记得有柳青松、王之江、王丽君、许苏葵、张国际和崔崇等等。
那么在沈公眼中,我是什么人呢?
自我感觉,沈公认为,俞晓“穷”(他至今读不准那个“群”字)出身的“人家”是好的,但后天所学还要观察。比如有点官气?有点傲气?这都次要,关键是俞晓群的学问太另类,都是数学、数术一类东西,没办法交流,文化圈的事情不太熟悉。
最初合作,沈公曾抱怨两点:
一是无论沈公说什么事情,辽教社的人只是点头,不知是懂了还是懂了呢?其实是我铁心拉沈公入伙,对他的指示言听计从,不二话。
二是沈公发现,俞晓群从不独行,每次见面,身后总会跟着几位彪形大汉,想说点私房话都不能。
其实是我性格使然,遇事习惯与周围的人商量,诸如王之江的中文,张国际的新潮,柳青松、李忠孝的历史等。后来彼此逐渐了解深入,我们的共同点越来越多。到我四十几岁时,身体发胖,肩宽背厚,有一次见面,沈公抚着我的后背调侃说:“看看晓穷(群)这肩背,看上去就靠得住。”
二〇〇八年沈公自述、张冠生整理《知道:沈昌文口述自传》出版。一晃十年过去,现在海豚社计划重印此书,我又将书稿认真读几遍,勾起许多往事。尤其是“好人家的孩子”这个观念,我发现沈公虽然一生自嘲,但在这个问题上,他一直极为认真。他说的“好人家”,不是家里有钱有势,纨绔子弟,沈公四岁时,父亲因为吸食鸦片早早去世,家里很穷。不过祖母和母亲一直告诉他,我们是好人家的孩子,做什么事情都要有身份。
什么身份呢?举几个例子:
一是要上最好的学校。沈公原名沈锦文,为进入陈鹤琴主持的一所学校,因为没钱交学费,只好冒充一位王姓亲戚的孩子,将名字改为王昌文,一叫就是六年,离校后才改为沈昌文。
二是要与好孩子一起玩。祖母坚决不让他与街上“野蛮小鬼”交往,所以没有沾染坏习惯,不赌,不抽,不会骂人。每天躲在家里看书,时而趴在墙壁的木板缝处,观察外面的街市。沈公说,“这也养成我一生喜欢从板缝里看世界的习惯”。
三是要做听话的孩子。祖母告诫他不要恶语伤人,遇事不要顶撞,不要做揭竿而起、拍案而起的举动。沈公说,这就是奴才主义。但他恁些年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能够不生恶事,还是祖母的话引导他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