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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再次苏醒过来时，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在坟墓里才会这么安静，老爹想，我肯定已经被埋了吧。这很好。埋了就好。我就喜欢这份安静，我就喜欢生活在坟墓里。老爹刚想到这儿，这份安静就被来自全身的酸痛粉碎了。老爹感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冬天里的薄冰，被几个顽皮的孩子从池塘里捞了上来，扔在岸上，还被他们踩着玩，全身都踩得粉粉碎了。到处都流淌着令人难以忍受的酸痛。老爹就睁开眼来，看到一片纯洁的白，他又想，这个世界真白呀。接着他看到了烛光。他看到一只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又落到床上了。那应该是他自己的手。他的手摸到一个人的头，他别过头去，看到自己的手正抚摸着江嫂的脑袋。

他轻轻地喊道，江嫂，江嫂……

江嫂听到老爹的喊声时，又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她一把抓过老爹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朝老爹呜呜地哭开了。她喊着老爹，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老爹抚摩着她的脸说，傻孩子，老爹怎么舍得离开你呢。江嫂又哭又笑地把眼泪一抹，起身要去叫张秋路他们。老爹问她现在几点了？江嫂说，三点多了，他们刚去睡。老爹说，让他们去睡吧，你别去吵醒他们了，你扶我坐起来，我全身像碎了似的。好的，江嫂抱住老爹的身子一点点地向前拖，让老爹坐着靠在她的身上。但老爹摇摇头说，我还是坐不住，全身好痛啊。

江嫂又抱起老爹，让他慢慢地躺回去，然后从脚趾开始给他全身按摩。开始时，她按摩到哪儿哪儿就痛，老爹就咝咝地叫着痛，但江嫂按摩了一会儿后，老爹就不觉得痛了，好像她将那些碎冰块又拼回去了，让他成了一块完整的冰，一块坚硬的老冰。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现在舒服多了。江嫂说，你是一个姿势躺久了，活动活动筋骨就没事了。老爹说，你扶我起来，我想去解个手。江嫂说，老爹你不可以下床的，我去拎马桶过来好不好？老爹说，那也好，你先扶我坐起来吧，我想坐一会儿。江嫂说好的，她又抱老爹起来。

老爹笑道，我是不是比死以前轻多了？

江嫂说，老爹你不要吓我。

江嫂拎来马桶，扶老爹下床解了个小手。灵床底下的乖孙子听到老爹的动静，也倏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朝他们汪汪地叫。江嫂就朝它嘘，别出声！江嫂又扶老爹上床。乖孙子见状又乖乖地钻进灵床底下去，睡了。江嫂跪在灵床前，继续按摩老爹的双腿。江嫂问老爹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老爹摇摇头，笑道，我都死了，还怎么会饿呢？老爹说得江嫂又要哭出来了，她说，老爹你真的不要吓我，你不吃东西身体怎么扛得住呢？我去给你下碗三鲜面吧？老爹摇摇头。江嫂说，那鳝丝面呢？老爹还是摇摇头。那我给你热杯牛奶来喝吧？江嫂说着站起身来。

老爹拉住了江嫂。他右手拉住江嫂，左手在寿衣口袋里摸索，摸摸左边的口袋，又摸摸右边的口袋。江嫂想有哪个死人的寿衣口袋里是放东西的，她只看见过死人嘴里有含铜钱的，这就叫金口，希望他来生投到帝王家。但瞧老爹着急的样子，江嫂就问他在找什么？她摸了两边的口袋，都是空的。江嫂又在床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一样东西，一看，是银行保险柜的小钥匙。江嫂曾经陪老爹去过几趟银行，所以认得。江嫂把小钥匙塞进老爹的寿衣口袋里，问，老爹，是这个吗？老爹点点头，却又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老爹让江嫂把手摊开来。

江嫂摊开了右手。

老爹把小钥匙轻轻地放在她的手心里。

江嫂愣愣地望着老爹。

老爹见她的手指依旧直挺挺的，不肯弯下去，他就将她的手指一只手指一只手指地按下去，让五只手指抱成团，捏成一个拳头，把那把小钥匙紧紧地捏在手心里。他看到江嫂眼睛一红，两行热泪哗地挂了下来。老爹说，孩子，没哭，把它收起来。

把它收好。老爹又叮咛道。

江嫂点点头。

老爹又问，知道老爹的生日是哪年哪月哪日吗？

江嫂又点点头。

老爹再次叮咛道，孩子，你可要记住老爹的生日呀。

江嫂忽然扑在老爹的怀里，呜呜地哭开了。老爹拍拍她的小脑袋说，好了，好了，我们不哭，天马上就要亮了，你陪老爹说说话吧。等会儿天一亮老爹又得装死了，直挺挺的，躺在这儿真不好受。不过，死其实并不坏，它能让你告别了短暂，得到了永恒。只是有一点不好，刚才我躺在这儿，浑身上下找不到那滴让我感到疼痛的血，要是能把这滴血去掉就更好了。对了，老爹刚才还做了一个梦，一个很不好很不好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这么大这么薄的一块冰，被几个顽皮的孩子从池塘里捞了上来，是几个顽皮的孩子呢？两个？还是四个？我做梦时还记得清清楚楚的，现在却忘了，他们把我扔在地上，见我还不碎，就故意跳到冰块上去踩，双脚有力地蹬，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我看到自己一块块地碎了，被他们踩得粉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