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的一本专著抵不上老师顾随的二百字
(2026-01-29 08:4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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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的一本专著抵不上老师顾随的二百字
顾随(1897—1960),本名顾宝随,字羡季,笔名苦水,别号驼庵,河北清河县人。中国韵文、散文作家,理论批评家,美学鉴赏家,讲授艺术家,禅学家,书法家,文化学术研着专家。
顾随的学生、红学泰斗周汝昌曾这样评价他:“一位正直的诗人,而同时又是一位深邃的学者,一位极出色的大师级的哲人巨匠。”
我读顾随先生的书,常看着看着,就要瞅瞅他的照片。惊叹这位戴圆框眼镜的瘦弱先生,胸中有如此大的智慧。
顾随先生如老吏断狱,目光如炬,他以生命体验悟诗,总是直击心灵,直指本心。如禅师,给一个让你顿悟的契机,让你的生命与诗相遇。
我觉得,先生真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把江海般的学问化为了惊天智慧。
读诗,是在古人身上认出自己,也在自己身上发现古人。这是以人格映照诗格,以生命对接生命。
先生勇于担当人生命运,所喜欢的诗人也都有担荷的坚毅和执著,如杜甫、辛弃疾、鲁迅等
顾随是叶嘉莹的老师,我觉得顾随先生的二百字抵得上叶嘉莹的一本专著。
经师易得,人师难寻。读顾随先生的书,才知道什么是人师。
附顾随先生的语录:
顾随论屈原:
屈原是热烈、执着、缠绵,九死未悔。他是真能‘殉’了自己理想的人。他的诗里没有‘散’字,永远是紧张的,凝聚的,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后人学他,往往只得其‘怨’,未得其‘忠’;得其‘哀’,未得其‘厚’。
顾随论陶渊明:
心中无高趣,笔下必无远韵。陶渊明诗之不可及,在其人格之超拔。
顾随论曹操:
曹公是英雄中的诗人,诗人中的英雄。他诗里有霸气,但非野蛮;有苍凉,但非衰飒。‘对酒当歌’是英雄的感伤,‘天下归心’是政治家的怀抱。他感情深,野心大,手段辣,但写诗时却有一种直抒胸臆的坦率。
顾随论李、杜:
太白是‘仙’,飞天遁地;子美是‘圣’,人伦日用。太白写诗是‘飞’着的,一气呵成,不屑修饰;子美写诗是‘走’着的,步步踏实,字字锤炼。读太白,如乘天风;读子美,如接地气。
老杜的诗有‘斤两’。什么叫‘斤两’?就是有份量。不是说他写的沉重的事,而是他拿出他整个的生命力量来写诗。他每一首诗都是他的‘呕心’、‘沥血’,所以有份量。
顾随论白居易诗:
白乐天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其《新乐府》《秦中吟》等,是有意为之的社会诗,其心可敬,其情可悯。然其佳作,反在那些不经意处流露性情的小诗,如‘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一片温情,盎然纸上。可见诗之生命,终在性情之真,不在理念之先。
顾随论李商隐诗:
义山的诗是锦绣包裹着的伤痕。他心事重,不能说,不敢说,又不甘不说,于是转弯抹角,用典用事,织成一片凄迷悱恻。他诗里的感情是热的,典事是冷的,两相激荡,生出一种既华美又悲哀的独特境界。”
顾随论王安石诗:
王荆公诗,有学人之诗,政治家之诗二重面貌。然其深处,是政治家退居后观照自然的冷静与通透。他的诗,理趣胜于情韵,筋骨强于丰神,是宋诗精神的典型代表,然终欠唐人一脉天真烂漫的元气。
顾随论苏东坡:
东坡是通了。他能入世也能出世,能认真也能摆脱。他的旷达不是天生的,是从苦难里蒸溜出来的。
顾随论辛弃疾词:
稼轩词是词中之龙。其才气大,魄力雄,故能于词体中纵横驰骤,无不如意。然其纵横处,正是其沉郁处。‘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是何等英雄失路的苍凉!后人学其豪放,多成叫嚣,盖无其胸襟学问耳。
顾随论李后主词:
李后主词,以血书者也。亡国以前,是风流才子的心事;亡国以后,是整个生命的哀歌。‘春花秋月何时了’,直是以宇宙之无穷,问一己之速朽,其感慨何等深广!然其好处,正在‘真’与‘深’,不假雕饰,而感人之力自至。
顾随论陆游:
放翁是宋代一大诗人,亦是一真诗人。他诗中有生命,有热血,有活泼的趣味。我们可以从他诗中看到一个完整、鲜活、真挚的‘人’。
顾随论诗:
诗词,看似无用,不能充饥,不能御寒。然其大用,正在于滋养人的灵魂,安顿人的生命。
好诗是心与物碰出的火光。心是炉中火,物是窗外雪。光有火,是空烧;光有雪,是死寂。须是火的热,碰上雪的冷,‘嗤’的一声,才有那股子生气,那股子烟云。
诗要看气象,也要看局量。盛唐诗气象宏大,局量也宽。晚唐诗如‘秋雨梧桐叶落时’,气象就小了,局量也窄。气象是心胸,局量是才分。心胸不开,写不出大境界;才分不足,撑不住大篇章。
诗中可以有‘我’,然此‘我’须是经过提炼、能与众人相通之‘我’。若尽是些琐屑个人恩怨,则格局必小。老杜‘安得广厦千万间’,其‘我’已融入天下寒士之中,故能伟大。诗人须能将小我扩大,而非将大我缩小。
盛唐诗如‘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气象宏阔,而生机流动。晚唐诗如‘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刻画精工,而境界窄小。非是晚唐诗人手低,乃是时代气运、诗人胸襟使然。读诗者于此不可不辨。
诗的力量,不全在喊得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力量在哪里?在那一派活泼泼的生机,那种对生命最细微处的喜悦与体贴。这种力量,是浸润的、生长的力量,看似柔和,却能滋养人的性灵。刚猛的力量如霹雳,令人震撼;柔和的力量如春雨,润物细无声,其入人也深。
顾随论诗人:
中国诗人最高之境界,往往在悲悯与超脱之间。杜工部是沉郁的悲悯,与众生共其哀乐。陶渊明是平和的超脱,与天地共其悠远。屈原是激烈的执着,以自身为牺牲。三者路径不同,而同归于生命之真诚与深度。
陆放翁谓‘功夫在诗外’,此言最是。诗外功夫,非止游历交友,更是人生的全部修养——读书明理,世事洞明,品格砥砺,皆在其中。胸中有丘壑,笔下自生云烟。若终日寻章摘句,不过诗匠而已,焉能成为诗人?
诗人须有‘诗胆’。胆者,非狂妄,是不固于成见、不慑于权威的独立精神与创造勇气。李太白‘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是一种胆;韩退之‘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敢于在举世抑李扬杜或抑杜扬李时并尊之,也是一种胆。无胆,则只能人云亦云,何来真诗?
顾随论读诗:
读古人诗,不可止于‘了解’,须求‘受用’。所谓受用,是让古人的精神经验,来滋养自己的生命。读‘采菊东篱下’,不是知道他在隐居,是让自己胸中也生出一点悠然之意。否则,便是糟蹋了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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