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读懂古诗词中的哲理诗？

张国钟 

诗歌的写作目的，主要有三个——言志、抒情和说理，诗歌也就大致分成了言志诗、抒情诗、哲理诗三类。

言志诗、抒情诗，是中国诗歌的主流。《诗经》《离骚》自不必说，汉魏乐府、唐诗、宋词、元曲，基本都是这个路子。从具体作家而言，屈原、三曹、陶渊明、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陆游、李清照，直到近现代的龚自珍、秋瑾、毛泽东，他们的作品，也基本都是如此。

哲理诗，在古诗词中算不上主流。它大致上又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是有哲理句的言志或是抒情诗。诗里面有些哲理性的诗句，但在整首诗中是辅助作用，其主要目的还是配合写景、叙事中的言志、抒情。诸如：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诗经?卫风?淇奥》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诗经?小雅?鹤鸣》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诗经?大雅?荡》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楚辞?离骚》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楚辞?卜居》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乐府诗集?长歌行》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乐府诗集?君子行》

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

——《乐府诗集?城中谣》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三国?曹操《龟虽寿》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

——魏晋?阮籍《咏怀八十二首?其三》

未见笼云心，谁知负霜骨。

——南北朝?吴均（《赠王桂阳》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晋?陶渊明《饮酒?其五》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南北朝?鲍照《拟行路难?其四》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唐?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唐?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唐?《王维终南别业》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唐?王之涣《登鹳雀楼》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唐?李商隐《登乐游原》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宋?陆游《游山西村》

以上所列举的这些诗句，只要把它放回原诗之中，它的地位和作用一下子就明白了。

第二类是通篇说理，但比较直白，有点像议论文。如：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唐?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尧夫非是爱吟诗，诗是尧夫慎独时。

人寿百年无以过，心游万仞待何为。

为谋须求心无愧，作事莫幸人不知。

诚书鬼神犹且惧，尧夫非是爱吟诗。

——北宋?邵雍《首吟》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南宋?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

这类通篇议论说理的诗歌，在整个诗的汪洋大海中，尤其少见。它其实是议论性散文的一个变种。

第三类是通篇写一景、咏一物或者叙一事，但却暗含一个哲理，属于“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写法。这一类的哲理诗，唐代开始逐渐流行起来，到宋代形成一个高峰。比如：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唐?罗隐《蜂》

莫恨雕笼翠羽残，江南地暖陇西寒。

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

——唐?罗隐《鹦鹉》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唐?杜荀鹤《小松》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沈沦。

——唐?杜荀鹤《泾溪》

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

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

——北宋?曾巩《城南》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北宋?王安石《登飞来峰》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北宋?苏轼《琴诗》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北宋?苏轼《题西林壁》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北宋?苏轼《赠刘景文》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南宋?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南宋?杨万里《小池》

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

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南宋·杨万里《过松源晨炊漆公店?其五》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南宋?朱熹《观书有感二首?其一》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南宋?朱熹《观书有感二首?其二》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南宋?朱熹《春日》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南宋?叶绍翁《游园不值》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南宋?卢钺《雪梅?其一》

这里所列举的诗，其中的哲理大多不难理解，只是有些诗是哲理和言志、抒情浑然一体罢了。只有苏轼的《赠刘景文》和杨万里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需要特别解释一下：

苏轼《赠刘景文》中“荷尽菊残”与“橙黄橘绿”，均描写秋末冬初（农历十月）的物候特征——荷花凋谢、菊花残败时，柑橘类果实也正成熟，诗中运用了辩证法思维——盛中有衰，衰中有盛。朱熹《春日》一诗中的“东风”是暗喻孔子的思想和儒家文化，它的教化才是“万紫千红”的根本原因。而杨万里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是一首赠别诗，杨万里这首诗里既有鼓励又有委婉的劝诫——杭州是首都，林子方此前在皇帝身边工作“接天、映日”是说他受到皇帝的恩宠，，西湖荷花的盛景就是林子方的风光之处，作者暗示他虽然前途无量，但不要轻易远离首都和皇帝。

唐宋以后的这些哲理诗，特别是宋代的这些哲理诗，之所以难懂，是受了佛教诗歌的影响，宋代又加入了理学的风格，所以诗歌中增加了比喻、暗示等技巧。要知道邵雍、杨万里、朱熹，本身就是理学大师。阅读时，既要关注题目和正文里面的关键词，又要熟悉作者和诗歌的创作背景，做到知人论世，这样才能真正读懂诗里蕴含的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