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木之天：为学生可持续发展奠基

  

 冯 军

                                  

                 

          导读25载光阴流转，在陕西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冯军从青涩的化学教师起步，历任年级组长、副校长，直至成为这所学校的校长。一路走来，他不仅经历了岗位角色的改变，其教育理想之树也从萌发到逐渐茁壮。

“顺木之天，以致其性。”柳宗元在《种树郭橐驼传》里讲过一个种树的道理：想要树木生长得茂盛，关键是顺应它的天性，不强行干涉它的生长规律。从教25年，我常常重读这篇文章，也常常拿里面的道理来提醒自己：教育者要像郭橐驼那样，蹲下来倾听学生的心声，让每个孩子都能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教育不是工业流水线，而是农业种植园——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学生打磨成标准件，而是守护好他们与生俱来的生长力，让每个生命都能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开花结果。

一

找准出发点：深植沃土，以德为根

2000年盛夏，刚刚大学毕业的我满怀憧憬踏入陕西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以下简称“附中”）的校门，时至今日，我依然还记得当初的激动与欣喜。25载光阴流转，我从青涩的化学教师起步，历任年级组长、副校长，直至成为这所学校的校长，2023年更是有幸入选“教育部新时代中小学名师名校长培养计划（2022-2025）”。这一路走来，我不仅经历了岗位角色的改变，更有两次关键的成长跨越，让我的教育理想之树从萌发到逐渐茁壮。

第一次是在2004-2013年负责化学学科竞赛期间。九年里，我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把竞赛课上好。我不断修改教案，调整讲课方法，带着学生刷题、做实验，反复练习竞赛考点。慢慢地，学生在省级、国家级竞赛中拿奖越来越多，有的还在国际比赛中崭露头角。在这个过程中，我对化学教学有了新的理解。以前，我觉得学生考高分、竞赛拿奖就是教学成功。但后来，我发现更珍贵的是学生在备赛时，能够一点点打破思维局限，学会独立思考。特别是看到他们上大学后，有的学生继续研究化学，还有的学生把化学知识应用在新领域，发展得越来越好，我才明白：教育不是只盯着眼前的分数和奖状，而是要激发学生的内生动力，让他们主动学习、主动成长，并且拥有持续进步的能力。

第二次是在2018年，我正式接任陕西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长，更加艰巨的任务也迎面而来：面对这所肇始于1910年的百年名校、师范大学的附属中学，站在历史与未来的交汇点，我将如何带领团队谱写新的辉煌？

附中的办学史始终与国家民族命运紧密相连，始终坚守先进的育人理念。学校1910年创办之初便有陕西省模范两等小学堂“成为全省小学校榜样”的办学目标；继之有陕西省长安小学校“留意儿童身心之发育”的育人方向；省立西安第二初中时期，校内革命力量富集，被誉为“西安小北大”，国文教员张寒晖一首《松花江上》成为抗日救亡的精神旗帜，时任校长江隆基的“尊重教育规律，重视教学质量，以育人为本”的教育理念影响深远。115年光阴流转，学校历经七度迁址、十一次更名，为学生成长倾尽全力、为教育理想躬身耕耘、为家国未来矢志不渝的精神血脉被一代代附中人传承下来，浓缩成“爱国”与“模范”这两个鲜明的文化基因，成为附中人的精神原点。

进入新的发展时期，学校如何将21世纪初确立的“为学生可持续发展奠基”的办学理念有效延续，同时赋予其新的含义，如何清晰明确地回答新时代“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的教育之问，成为新时期学校办学需要思考的重要课题。

清晰的办学方向和明确的育人目标，能够确保学校在复杂多变的教育环境中始终遵循教育规律，保持战略定力，既不盲目跟风，也不急于求成，既不随波逐流，更不会推波助澜。我们将“爱国”“模范”的办学精神具化为培养“坚定的爱国者”和“时代的引领者”的育人目标；将“为学生可持续发展奠基”的办学理念阐释为坚持以学生为中心、以教师为根本，着力促进学生全面而个性、充分而适切地发展，为培育堪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奠定坚实基础。

校长的教育认知是学校发展的根基。我常常想：何为“坚定的爱国者”和“时代的引领者”？附中毕业生身上有什么独特印记？这些追问，促使我为附中学子勾勒出一幅立体的成长画像。

一是精神打底，让历史可触可感。我认为，真正的教育是把一个人的灵魂引向真理世界，促使灵魂的转向。因此，我们将校史中的爱国基因转化为沉浸式体验，如斧头剧社排演抗战剧本、“十四韶华·青春礼”合唱《松花江上》，以“隆基”“寒晖”“青云”“经文”等著名校友的名字命名校园道路。这样，校史中的“爱国”“模范”就从精神层面的符号变成了办学实体。

二是身心成长，让教育回归生命本质。“身心两健” 是教育领域的重要理念，我们将其确定为附中的育人标准，旨在培养体格强健、心智成熟、情感丰富且具有社会适应能力的“完整的人”。为此，我们构建了“让身动，让心安”培育体系，让学生在运动中强健体魄、磨炼意志，在心灵滋养中走出青春期的迷雾。

三是全面发展，让每个生命各展其长。学生的世界是五彩斑斓的，相同是偶然，有差异才是常态。我们理解的全面发展是要摒弃“唯智论”，让五育并举走向五育融合，先筑起学生发展的“高原”，然后倡导“个性发展、充分发展、适切发展”，在“高原”上筑起“高峰”，由此引导学生做一个有思想、有温度、有情感，充满活力、个性张扬的个体，让他们既能全面成长，又能在自己喜爱的领域自由探索，不断释放发展潜能。

二

聚焦发力点：规划主干，构建体系

我一直觉得，办学校就像写文章，需要系统化的思考、结构化的表达。把抽象的附中精神、办学理念和育人目标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同样也需要构架主干，系统推动。

1.“崇是”课程：在规范与个性间寻找平衡

我认为，课程是学校育人的核心载体，得像菜单一样精心搭配，既要提供成长必需的“基础营养”，也要有适配不同需求的“特色风味”。我们立足国家课标、校史文化与学生差异，构建“崇是”课程体系（“崇是”来源于我校校友、人民艺术家张寒晖先生的名言“作人不易，唯是是宗”，即崇尚真理、求实唯是），在规范与个性间寻找国家与学校、集体与个人、全面与个性的平衡点。

国家课程是学校育人的“基础菜单”，开足开齐开好是底线，但“一刀切”的教学容易让有的学生“吃不饱”，有的“吃不了”，有的“吃不好”。我们在开足开齐开好国家课程的基础上，根据不同年级的特点开展分层教学，在尊重共性中彰显个性，突出教学内容的丰富多样性。比如：在数学、物理等学科中，我们设计了基础、拓展、创新三层教学目标，基础层侧重知识夯实，拓展层关注能力提升，创新层则鼓励质疑批判。当然，分层教学不是划分等级，而是寻求学生个性发展的“最近发展区”，使课程目标契合每一位学生成长的需要。

校本课程则像“自助餐”，既有足球训练、校史教育等必修内容，也有机器人编程、非遗剪纸、心理剧创作、书法绘画等选修项目，目的是为不同特质的学生寻找合适的“加油包”。

对于学术潜力突出的学生，我们打通初高中贯通的培养链条：初中通过科学节、兴趣班激发探索欲；高中组建卓越班，与陕西师范大学共建创新实验室，邀请大学教授开设先修课。此外，海军航空实验班提供未来舰载机飞行员的基础课程，并融入心理韧性训练；国际部开设的“中国叙事者”课程，要求学生具备在世界名校用英文讲述中国故事的能力，旨在培养“厚德博学，文理兼长，国际视野，民族精神”的复合型人才。

根植于学校深厚的足球传统和多年来取得的成绩，我们将足球确立为附中人人必学的校本必修项目。此外，我们还利用15分钟课间趣味足球活动和开设足球社团助力特长学生兴趣拓展，为禀赋突出的学生开设竞技训练课，科学规划训练与赛事。优异的比赛成绩让学校成为“陕西省中学生校园足球大联盟盟主单位”“陕西省足球后备人才训练基地”，足球场成为培养协作、拼搏精神的实践场。

我们以国家课程的“基础餐”筑牢根基，以校本课程的“自助餐”激发个体潜能，从而让每位学生都能在课程学习中认识自我、找到自我、成就自我，明确个体的发展趋向与路径，为将来成长为某一领域的专门人才厚植根基。

2. 教学改革：把“课堂”变成“学堂”

我认为，课堂是教育的“微生态”，其变革的深度决定着育人的高度。这些年我们在课堂上的探索，本质上就是想解决一个问题：如何让学生从被动听课转向主动生长？这个转变的关键不在于形式的翻新，而在于对学习本质的重新认知——真正的学习，应该是主动的、探索的，让学生能够在情境中实现思维的爬坡、情感的共鸣，最终达到生命的内建。

传统课堂的症结在于“以教代学”，教师讲得越多，学生的思维空间反而越被挤压。我们逐渐意识到，真正的教育应该像“点火”而非“灌水”。教师的职责在于激发学生主动探究的欲望，培养学生创新发展的理想。“以学定教”的逻辑背后是对学生认知规律的尊重，即知识不是被传授的，而是被发现的，正如课堂上师生在平等民主的对话中共享知识、碰撞智慧，进而激发出学生对事物原理探究的兴趣，促使其在对事物的“发现”中不断建构知识体系。

有时候结构决定内容。我们尝试“30+10”的课堂结构调整，教师用30分钟精讲重点、突破难点，剩余10分钟由学生提问或表达对教学内容的认知以及不同的见解。刚开始有老师担心讲不完，但实践中我们发现，这10分钟的“留白”反而成为学习真正发生的时间。

思维的培育是课堂教学的深层目标。我们反对“刷题式”的浅层学习，致力于让课堂成为“思维的孵化器”。为此，我们精心打磨形成“五引”课堂框架，具体包括目标引领、情境引入、问题引进、合作引深、迁移引升，由此引导教师在教学中帮助学生搭建思维“脚手架”。比如：语文课上将“当代青年如何继承先忧后乐精神”设定为《岳阳楼记》的教学目标，政治课上用“新疆棉事件”进行情境引入，英语课上以“如何向海外同龄人解释‘一国两制’”作为问题引进……我们认为，让知识回归应用属性，让思维碰撞紧扣时代主题，这样的课堂才显得真实、有趣、有用。

3. 教师成长：打造“模范”型教师队伍

我始终认为，队伍建设是校长工作的重中之重。附中的教育事业本质上是一群人与另一群人的生命对话，唯有教师成长为可持续发展的“源头活水”，才能润泽学生终身发展的“万亩良田”。基于此，我们将打造“模范”型教师队伍作为核心工程，要求教师既要有红色基因铸魂，也要有“金课”标准立身，更要有工匠精神传承。

新课程标准的落地不仅是教学升级的契机，更是重构师生成长共同体的机遇。2022年陕西省启动高考综合改革、同步实施新课程新教材时，我们敏锐地意识到，这场改革的核心，本质是教学理念的迭代升级，即要从教授知识变成培育素养。为此，我们为教师定制内外结合的研修路径：校内的“隆基讲堂”邀请课程专家解读新课标及核心素养，同时组织教师走进北京、上海、江苏南京、浙江杭州等地的名校参观学习。伴随着教师理论基础的提升与实践探索的深化，新课程改革逐渐从文件上的要求走向了生动的教育现场。

好的教研生态，既有专家的引领，又有个体间的相互学习；既能培养个体特色，又能促进集体共生共长。学校多次举办“三说”（说课标、说高考、说课堂）教研活动，说课标要说本学科如何培育学生的核心素养，说高考要聚焦试题背后隐藏的关键能力，说课堂要强调教材整合和情境化、任务化的教学案例。通过多样化的教研活动开展，教师也渐渐从“被动倾听”转变为“主动发声”。

教师的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在职业生涯中终身学习、不断攀爬。我们为不同教龄教师绘制了“三级发展规划图”：青年教师入职前有“岗前培训营”，跟着导师磨课、听课，入职第一年师徒结对“一带一”；成熟教师通过“校级教学能手大赛”“三级八类公开课”（示范课、研讨课、创新课等）进行示范；骨干型教师积极探索教育教学前沿，在课程研发、教学模式创新、学术研究等专业领域持续深耕，不断实现新的突破。

4. 改革赋能：探索可复制的教育教学范式

2023年12月，教育部启动全国义务教育教学改革实验区和实验校申报工作。获悉文件后，我第一时间组织力量积极筹备申报。经教育部遴选，附中有幸入选首批“全国义务教育教学改革实验校”。正如文件所述，我认为这将对学校“深入落实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全面推进教学方式变革、着力破解教学改革重点难点问题，探索深化课程教学改革的有效实践模式”具有重要推动作用。

依托这一国家级平台，学校聚焦义务教育教学质量提升，形成“改革驱动、全域协同”的工作模式。围绕改革目标，我们构建“1+1+7”立体化实施体系：以五年战略规划为引领，以总体实施方案为框架，配套七个专项改革方案，形成顶层设计与精准落地相结合的推进机制。同时提出“142”改革路径，即以素养导向的评价体系为核心引擎，深耕课程方案转化、教学方式变革、科学素养提升、书香校园建设四大攻坚领域，强化校本教研生态构建与数字技术赋能两大支撑，形成“评价引领、领域突破、支撑保障”的闭环式改革路径。

5. 辐射引领：促进教育优质均衡发展

陕西师范大学作为西北地区唯一的教育部直属师范大学，始终以“西部红烛”精神照亮基础教育的土地。作为师大毕业生、如今的附中人，这份家国责任早已融入我的血脉。

这些年，我和团队始终奔走在教育帮扶的路上。我们与地方政府合作共建了雁塔区第二中学、沣西新城第二学校等六所公办学校。每次走进这些学校，看到孩子们坐在宽敞的教室里，享受着和附中同步同质的教育资源，我都真切感受到“好学校就在家门口”的分量。我们针对省内延川中学、柞水中学等县域高中，通过驻点教学、联合教研等方式，将先进的教育理念、管理经验和优质课程精准输送至帮扶学校；面向新疆、西藏、云南、贵州等西部地区的学校，派出骨干教师开展“组团式”支教。如今，当看到帮扶学校的办学质量逐年提高，老师们和学生们更加阳光自信，我更加确信：我们用对教育的热爱和激情感染了更多人对教育的爱与传承，这正是“西部红烛”精神的具体体现。

三

培育生长点：拥抱当下，启航未来

教育的前瞻性在于以未来视角审视当下的育人实践。当新技术革命扑面而来，人工智能走进生活，此时的我们需要思考：未来的学校会是什么样子？人工智能如何赋能传统课堂？在知识迭代加速的背景下，学校如何筑牢学生可持续发展的根基？

1. 人工智能赋能：破解因材施教的“数字密码”

传统班级教学的困境在于难以调和单一性和固定式的统一模式与多样性和差异化的个体发展之间的矛盾。AI赋能教育的意义在于为个性发展创造了平台和通道，使个性化教育和差异化教学从理论走向实践。为此，2024年附中启动了第五个信息化五年建设周期，我们为未来五年人机协同的教育生态起了一个充满科技感的名字——“FZ-STAR数字智能体”。我们希望通过推进“教育全场景赋能”建设，从数字资源、优秀经验、精准教学、科学评价四个象限精准发力，打造与教育教学密切融合的十大应用场景。

于学生而言，人工智能技术根据学生课堂互动数据、作业完成质量、阶段性测试结果等信息，为每位学生生成动态的“学习图谱”，实现“一人一伴学”功能；于学校而言，人工智能技术将学科知识点解构为多维能力体系，为学困生精准推送靶向纠错训练，为资优生定制学科延伸项目，有助于形成课堂教学的多向适配机制，实现“一师一助教”，提升整体教学效果；于教育而言，基于人工智能和云计算技术建立的“数字学校”打破了时空限制，在“千人千面”的学习生态中，推动了教育公平与质量的提升，也让面向个体的教育得以实现。

2. 学习力提升：给学生一把打开未来的“万能钥匙”

在知识迭代加速的今天，教育面临的核心挑战在于如何培养能够适应未来不确定性的终身学习者，让学生毕业时不只是学到知识，更是学会了学习，学会了做人；不只是考取了理想大学，更是具备了持久发展的能力。有人说，当我们把在学校所学的知识全部忘光之后，剩下的东西才是教育的真正成果。我们认为，那剩下的东西其主要内核便是“学习力”，涵盖认知能力、学习动机等关键能力。

为此，我们探索以脑科学为支撑开发“学习力培养”课程，通过认知能力可视化、多模态学习设计及个性化路径规划，系统提升学生的学习能力。当学生能够掌握符合大脑工作原理的学习方法，学会审视自己的思维过程，就能在知识更迭的浪潮中，始终拥有主动更新认知系统的能力，真正收获走向未来的必备技能。

今天，站在校园的古柳下，听着学生们的琅琅读书声，我再次想起种树人郭橐驼的话——“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教育的最高境界，或许正像这棵老树一样，根脉向下深扎传统，枝叶向上拥抱未来，每片叶子都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本文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