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本质是什么？我的理解是：唤醒心灵

 刘慧 

引子

美，心灵上动人的东西

六月的黄昏，我漫游在校园。忽然间，一朵金丝桃从花枝上飘下，落在池塘边的草丛里，我弯腰捡起，顺手插在了帽檐。捡起一朵落花，它不仅是视觉上的美，更是精神性的美。人和一朵花在彼此的气息里交往，带着各自的生活，在某种契机下遇见，说了什么或没说什么，是看不见的。如果这是一个美的动作，它不是今天才发生的。八千年前的艺术品里就有。美索不达米亚有一个雕刻：一个女孩子在地上捡起一朵落花闻。

早晨，校园里遇到一位老师，是我师范里的同窗，她神秘地让我猜握紧的掌心里藏着什么？美的曙光里，展开，一枚紫红紫红的红叶李果子。她说，这是礼物，送给班级里最调皮的那个男孩，红叶李的果实成百上千，老师奖励的那一颗是不一样的。肆意的温柔在掌心蔓延，甚至闻起来也是紫色的。我随口念了几句诗：

我给你一个果子

你还我一枚核

打开它

里面躺着的

是我的心

那是一个秋天，一个明净、有点不确定的早晨。小男孩和老师牵手走向一丛花墙，

“它叫什么？为什么它会顺着架子往上爬？它会一直开花吗？小草是在看它吗？”

“呀，还有露珠！好多颗小露珠！太漂亮啦！还会滚动呢！”

“我能带一颗走吗？”

“我要带一颗回去给我的同学看。”

男孩捧着带露的草叶，小心翼翼，眼睛紧紧盯着那颗小小的、滚动着的露珠。缓缓的，脚尖蹭着脚跟，喘不过气来。一个成人和一个儿童，在草地上填满了星星的吊床。

校园，充满生机。百草园里居住着一对特殊的居民——大白鹅。当朗朗书声回荡在校园，两只鹅赤脚上岸，散步不戴帽子，参观三味书屋、梦想艺术馆，在教室听课。水波荡开的涟漪是清晨最美好的邀请。

落花，果实，白色羽翼，闪闪的小露珠，铮铮作响的美好，孩童，钻石般闪烁的校园。

这是一所小学校园的日常生活。一所渴慕实现审美自由的学校。

孩子们唤我“校长妈妈”，家长称我“美校长”，教育专家誉我“一个具有哲学气质的诗人校长。”这些人世间最美的鼓励，让我陷入了美的沉思。我并未刻意选择美学作为办学的主题，但美却慢慢地靠近我，成为我办学思考的主要内容：为何美会吸引我们，使我们着迷？美是幸福的保证吗？美在童年生活中如何体现？美可以指引教师的精神世界吗？我需要如何培养自身的美，以成为这所学校的光源？

这样的思考是有意义的，它实际上是关于校长的角色定位，重新确认校长对个人色彩的持续关注，加强对理想角色的自我意识的愿望，以期待塑造进一步的行动。

校长的个人色彩应该以一种优秀的专业行为来呈现，不但凸显校长工作的“个人魅力”，也应该融入到校长的整体人格结构中，并在某种程度上内化成为自身的伦理道德。个人色彩的形成有遗传基因的因素，每个人的个性、性格、天赋都不同，当然也离不开成长环境的支持系统。

这样想来，也许，我可以把个人色彩集中在一个字“美”。

源起

美，孩子般的天真

我的童年像世界上所有孩子的童年一样，既独一无二又特别美好。

当我谈到自己的童年时就会谈到美，并非偶然。我想我对于美的兴趣是源于我最初的审美情感。我童年时居住的房间：窗户面对一片麦田。尤其难忘的是那扇爬满了牵牛花的窗户，这也是至今我拥有过的最美的“窗帘”。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常常花好几个小时等待开花，到最后我只好放弃并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它们在窗格上到处爬。这些美好的意象，隐秘地装点了我的精神家园，“清晨，牵牛花在藤蔓上绕啊绕，猛然的瞬间，叭地一声，开放了……”我常在这样的梦境醒来。

“保持孩子般的天真”，我不断接受这样的提醒，内心生长儿童气质，是身为一个小学校长的必要条件。

18岁的秋天，我去了姑苏城里读书，江南的烟雨，桂花的幽微，姑苏园林的雅静，都给予了我难忘的生命体验。心灵的充盈，精神的富足有一半原因是因此而来。后来，当我有机会改造一所校园的时候，这些记忆中曾经的美，一一苏醒。

1991年，我被安排在一所香山脚下的小学实习，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每天清晨，孩子们都会在山脚下掐各种各样的花来，蹦蹦跳跳地来到我面前说，“老师好！这花儿送给你！”我把花插到各种瓶子里面，摆在教室宽宽的窗台上。上课的时候，孩子们偶尔会抬头看看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儿，笑笑。我呢，就笑盈盈地来来回回闻那些花儿。我说哪瓶花开得好看，那个掐花来的孩子就会高兴上好几天。其他孩子心里就很着急，纷纷到山里去折回更多的花来，于是，两个窗台上的花总是满满地开着，一直开到春天过去了，大家的兴致才算过去。风雅吗？今天想起来真是风雅！

爱默生说：“宇宙的存在就是为了满足人类灵魂上爱美的欲望。”诗意地理解生活，理解我们周围的一切，是我们从童年时代得到的最可贵的礼物。

近来，我常说的一句话是：童年，埋伏着人生最重要的线索。看见了什么，就会追寻什么。看见了美，就会用一生去追寻美。

路径

美，创造了我们

2012年，我回到实验小学任校长。借鉴苏州园林的灵魂“幽、曲、深”，我们的校园完成了江南水墨意象的整体设计与改造。“小径分岔的花园”是我们对学校的一个设计和比喻。这是一个意向，也是一个实体。

美的校园不是钢筋水泥浇铸出来的，是种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它必须像一座巨大的感官，与我们的感官相匹配。

在这座具有植物性生长力量的校园里，学校的场馆空间也是具有生长性的。比如，书房。我们永远预留着不期而遇的空间。从2012年诞生的第一座书房“三味书屋”到2022年夏，改建了一座《金蔷薇诗社》，书房，一间一间的生长，如繁花。走进《金蔷薇诗社》，宽阔的主题墙上巴乌斯托夫斯基在喃喃自语：“每一个刹那，每一个偶然投来的字眼和流盼，每一个深邃的或者戏谑的思想，人类心灵的每一个细微的跳动，同样，还有白杨和飞絮，或映在静夜水塘中的一点星光——都是金粉的微粒。”

在这所校园里，美的象征融入了物质性中，融入了它反映的一部分意义，但看得见的只是一部分，其余的意义都超越了物质本身。美的魔法在于，我们同时也进入看不见的部分，进入超越物质的部分，美的情感能将看得见与看不见的部分联结起来。

学校100年庆典，一位银发老者回忆当年坐在教室里，风过，空气中弥漫着花色正浓的芬芳。于是，香水月季就成为了学校的校花。四月，花事阑珊。我穿着一袭长裙，怀抱几本书，从鸟鸣中穿行，仿佛自己就是一朵花，一瓣接着一瓣，花朵开在黎明。

树，是童年茂盛的家。梁实秋回忆小学校园里有一棵合欢树，落花满地，早晨谁先到校谁就可以捡最好的落花。

美的象征，永远是不在场的在场：校园里，在场的是树，不在场的是价值。《人民教育》杂志上报道过“001号教师”，是一棵枯树永不消逝的生命象征。《江苏教育》杂志上发表过“一棵美貌且极具母性的柿子树”，仅仅是供孩子们庆祝丰收吗？答案是开放式的，比如超越“果农”利益的秋日审美，比如“有限消费原则”，比如“舍得”和“出让”，至少让孩子触摸到一种新的美学伦理。一棵让参观校园的同行产生疑惑的长刺的树，跟一棵香樟树、山白蜡没什么两样，都是百草园的居民，它和其它柔性花树一起，构成了生态的丰富性和完整性。

寻着操场线的蜿蜒，可以遇见12棵各不相同的果树，石榴绯红，枇杷橙黄，木瓜暖绿，橘子轻黄，我希望每一个进入园子的人都能记住卢梭那段经典的话：“大自然希望儿童在成人之前，就像儿童的样子。如果我们打乱这个次序，就会造成一些果实早熟，它们长得既不丰满也不甜美。”同时，这12棵果树也是学校定制课程的生动象征。

如果说每一个孩子都是一棵树的种子，握在掌心很小很小，几乎微不足道，但是，每一颗种子都有它自己独特的发芽路径，等它一天天长大，离天更近，就可以栖息不远万里的飞鸟，停靠千里之行的旅人。

同样，洋溢自然美学精神的百草园，给生活在园子里的孩子，带来了审美的自由，道德的思考。在《流浪地球》的影评活动中，一个六年级学生作了如下的分享：影片里大量地下城的生活画面，我看了以后心里冒出了四个字：生不如死。这样的生活是我无法忍受的，没有晨昏、没有太阳、没有星光，没有一棵植物在生长，没有一朵花在开放，听不到鸟鸣，这样的世界艺术怎么诞生？美怎么诞生？朵朵（小女孩）的少女意识怎么苏醒？我们生活在多么美好的百草园，这里充满了草木气息和露天精神。

在今天，我们为不再懂得共处而饱受痛苦。在课堂上乏味地宣讲人与地球要如何和谐共处，对孩子来说意义不大。不如让他们进入美的世界，当情感涌现时，当一个孩子的内心感受到了审美愉悦，他会自然地考虑他人，这便是道德思考的开始。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认为，美在暗示我们：一个人必须得到了审美的自由，才能称得上是个独立、完整、自洽的生命。

六月，一场名为“像玫瑰与星子那样生长”的毕业典礼。接近尾声的时候，突然，透明的泡泡漫天飞舞，如梦如幻，美得让人心惊。星空下，身着玫瑰花裙的我，驻足在万千泡泡间，迎风起舞翩跹，孩子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加入了这场即兴的舞会。我们，陶醉于美漫过全身的富足感受。身后，仿佛长出了无数薄薄的翅膀，像极了电影《爱乐之城》里的场景，自由、浪漫、唯美。

美，更确切地说，应该叫作审美情感。这种特别的愉悦感，既不能简单将其归为感官的，也不能完全归为精神的，它带来的满足不带任何功利，它是无价的，在你感叹“这真美”的时候，它突然降临，抚慰了你，你不得不承认，美是一种特别的力量。每一次审美情感都在提醒我们：我们可以是创造者。

我们需要美让我们与自己和平相处。但审美感受有时也源于内心的撕扯，源于痛苦与快乐的并存。九月的开学典礼，从一曲北冰洋浮动平台上的钢琴独奏开启，意大利著名钢琴家 Ludovico Einaudi 在北极冰川上演奏原创曲目「 北极挽歌 」。天籁之音间杂着冰川轰然倒塌的破裂声，我们在对大自然巨大力量着迷的同时又夹杂着恐惧。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会被寓意深刻的事物吸引，我们会思考诸如自然、真理、生命的意义之类的问题。

现代人类，无论成年人还是儿童，为什么普遍缺少幸福感？审美有多重要？它涉关一个人的心灵材质和精神属性，它决定一个人的生命精致度。没有丰饶细腻的审美观照，生活就会剥露出它最物理最粗陋的一面。

对于一所拥有万余名师生的集团学校来说，如何通过美进入教育并扩大一切可能的想法、价值与意义？美的本质是什么？教育的本质是什么？我的理解是：唤醒心灵。教育一定是着眼于心灵的，如果离开了心灵的丰富和敏感，那教育还剩下什么？我们高度信任“美的心灵化运营”。因为“美”，我们便可以继续前行。

读书，就是育美的种子。我带领全校师生读书。取名为“读书灯”“一卷春风”的读书活动，成为师生最美的生活方式。86期读书分享会，让教师的知识结构渐趋完整，精神世界渐趋丰满。

电影，就是在人生的谜语里寻找答案。我推荐老师们看电影，撰写了170篇电影笔记，扉页上写着《死亡诗社》的一句台词“爱情。诗歌。美丽。浪漫。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的确，我们活着，是为了美。

写信，这是个精神仪式。除了每一个学期“校长有约”面对面沟通以外，我选择传统书信的表达方式，我想不出比它更好的途径了。学校公众号上，我给孩子们写了115封《校长妈妈开讲了》。教师节，我给全体教师写“窗口，飞来一枝玫瑰花”，给新入职的青年教师写“致青春的你们”，给春天写“校园应遍地鲜花和诗人”，给家长写“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进来的地方”。“见信如晤”，我们互相写信，沉浸其中，感受喜悦、悲伤、愤怒、震惊……

一个人，永远不要停止对自己的想象。多年来，我以自身全部的力量与热忱感知美的存在，并以著作、演讲、写信等种种努力，来带引师生看见并且感受这个世界的丰饶与美丽。当生活中曾经确定的一切日益模糊，唯有美可以信任。美给了我们力量，让我们去爱真实的自己，同时也给了我们力量去期待能够成为的模样。所以，珍惜爱美之人，创造遇见美、遇见审美愉悦的机会，比以往任何时代都要重要。

校长，是一种“独特位置”。小学校长就是特别关心儿童的那个人。永远站在孩子这一边，永远把儿童视为审美的对象。我们才有可能对儿童的需求保持敏感，才能充分利用自然风物、美学元素和文化信息，及时观察、捕捉孩子们的个体“遇见”和现场反应，为儿童组织丰富的校园事件、心灵事件、教育事件。

春天，谷渎港畔，樱花临水而照，我们在树下举行樱花诗会。弹奏古琴，吟诵诗歌。天光云影，花瓣飘落，颇有“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之境。上千名学生隔岸相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个女孩清澈婉灵的歌声缥缈而来。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一个故事。贾母想听笛声，叫一个人爬到后面的山上，在有月亮的晚上，在后山上，远远地吹，顺着风飘过来。到底是什么力量在那一刻深深地感动了我们？它的美到底从何而来？当然，樱花的美更为直接：那看起来薄如蝉翼的花瓣，落在发间眉梢，甚至吻映着鼻尖，水面呈现出一条粉色缎带般的花流。我们就这样迷失在对美的凝视中。

比起其它动物，我们人类似乎与形式之美更保持了一种独特的关系。其实，美不是被“看”的，美是被生活的。在我看来，不是人如何创造了美，而是美创造了我们的生活。

果实

美，价值自明的存在

黑格尔认为美之所以使我们着迷，是因为它承载着意义，包含着价值。我们需要美，是为了能够活在意义里，能够提高精神空间的容量，能够开启价值自明的广阔领域。

2018年，我们提出新的学校宣言“做精神明亮的人，过正常而积极的童年生活。”致力于从语言、美学、价值观三个维度，构建适合孩子成长的童年生活系统。

如果我们真正爱美，那就要参与到美之中。2021年，我们设计了跨度两年的游学课程“春天的出发——百年百名优秀党员寻访活动”。寻访对象包括“全国劳模”“最美乡村建设者”“雪龙号极地船长”等各行各业的时代榜样。近期，在“2049年的我”主题活动中，孩子们给自己画自画像，畅想成为了教师、医生、画家、魔术师……最有趣的是一个孩子想成为动物饲养员，因为和百草园里的大白鹅朝夕相处，和小动物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的志向是要把小动物们养得壮壮的；一个孩子说，极地船长的经历和探险精神鼓舞着我，他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太空船长”；一个孩子梦想成为天安门国旗护卫队的旗手，他说，我要亲手把国旗升起来。

我们需要美，不论是艺术的还是自然的。我们需要美，让我们接受在内心深处有“东西”在运动、改变、进化，在建立联系以及解除联系。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在内心深处有“东西活着”。

教育，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爱因斯坦的回答：“一个人的价值，应该看他贡献什么，而不应该看他取得什么。”

我看见，一个懵懂的孩童，捧着露珠，走来，向着“把自己升起来，把国家升起来，把未来升起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