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蝇》中文译本---(日本)横光 利一
(2009-06-15 12:3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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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一)
盛夏的驿站,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大眼的苍蝇,卡在幽暗马厩一角的蜘蛛网上晃晃荡荡。它用后腿奋力地蹬着蜘蛛网,哒的一声,如一粒小豆子似的,从蜘蛛网上掉落了下来。然后顺着一株被马粪压歪的蒿草,一鼓气爬到马裸着的脊背上。
(二)
马用槽牙呷着一根枯草,抬头搜寻着驼背的年老的车夫。
老车夫此时正在驿站旁边一家豆包店的门口下棋,已经输了三盘了。
“什么呀,不要抱怨了,再来一盘。”
屋檐漏下的阳光,从他的腰际渐渐向他那形如圆包袱似的驼背上爬去。
(三)
一个农妇朝着静谥的驿站奔来,她一大早收到电报,得知在城里做工的儿子病危,于是踏着浓重的露水,赶了十多里的山路赶到驿站。
“还有车吗?”
她朝着老车夫住的房间问了一声,但是没有人回答。
破旧的榻榻米上,翻倒着一只茶碗,颜色如酒的粗茶已经从杯子里淌了出来。农妇焦急地在庭院转了一圈,站在豆包店旁边,又问:
“马车已经走了吗?”
“刚刚走了。”
答话的是豆包店的老板娘。
“已经走了吗?马车已经出去了?什么时候走的?我要是再来早一点就好了,已经走了吗?”
农妇带着哭腔一边说着,一边哭出声来。
她顾不上擦眼泪,直奔到中央路口停住,随即匆忙向城里方向走去。
“还有第二趟车呢。”
驼背的车夫,眼睛盯着棋盘,向农妇说道。
农妇收住脚步,喜形于色地问:
“是吗?马上就出发?我儿子就快要不行了,赶得及吗?”
“出马了哦……”(老车夫依旧下着他的棋)
“那太好了,到城里要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走,赶不赶得及?”
“该走第二步了哟……”,老车夫出了一个“步”。
“走吗?到城里要三个小时吧?足足要三个小时吧!我儿子就快要不行了,可不可以早点出发?”
(四)
原野尽头的烟霭中,紫云英果实被碰响的声音渐行渐近。
一对年轻男女正在急忙赶路。姑娘把手伸向小伙儿肩上的行李:“我来拿吧!”
“不用。”
小伙儿故意装出行李非常轻的样子,默不做声。额头上淌下的汗水,使得眼睛很辛辣。
“马车已经出发了吧?”姑娘小声嘀咕着。
小伙儿放下行李,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天有点热了,应该还没出发吧!”
“可能有人已经追过来了。”
小伙儿没有吭声。
“妈妈一定在哭呢。”
“驿站就在前面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见远处传来牛的叫声。
“如果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啊?”姑娘一副快要哭的表情。
紫云英果实被碰响的声音,就像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
姑娘转过身向后看了一眼,然后又把手伸向小伙儿肩上的行李。
“我来拿吧!我的肩膀不那么疼了。”
小伙儿不声不响的继续大步朝前走。冷不丁的嘟哝了一句:“如果被发现了,那就再逃走。”
(五)
被母亲牵着手的小男孩,一边吮着手指头,一边走进驿站的庭院来。
“妈妈,快看,马,马。”
他放开母亲的手,朝马厩奔过来:“看啊,是马。”他站在院子中间,一边看着马,一边用跺着脚,叫着:喂,喂。
马抬起头,竖了竖耳朵。小男孩也学着马的样子,昂起头来,不过耳朵却动不了。他凑到马的跟前,一边跺着脚一边又叫着:喂,喂。
马呷着草,把头重新埋进草料中吃起来。
“妈妈,快看啊,马,马。”
(六)
等一下呐。忘记了给我家小子买鞋。那小子喜欢西瓜,干脆就买西瓜,咱俩都喜欢,不是一举两得嘛。一个乡绅走进了驿站。他年近四十三。与贫困近三十三年的角力没有白费,昨夜,倒卖春蚕所得的八百块,总算到手了。这会子,他满心都是将来的宏伟蓝图。至于昨晚去澡堂,把八百块的钞票放进手提包,带进澡堂而被人嘲笑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
农妇从院中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这个乡绅旁边问:“请问这马车几时能出发啊?我儿子就快要死了,我要不早点赶去,就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啊。”
“要看情况了。”
“不是就要出发了吗?刚才还说,就要出发了。”
“是吧,那为什么还不走呢?”
年轻的小伙和姑娘走了进来。农妇又走到这两个人旁边。
“你们也要坐马车吗?马车都不走。”
“马车不走吗?”小伙儿追问了一句。
“真的不走吗?”姑娘也问道。
“我都等了快两个小时了,还不走。到城里要花上三个小时吧?现在几点了,九点了吧?到城里要到中午了吧?”
“那可能要到中午了啦。”乡绅在一旁说道。农妇转向他:“要到中午啊?到中午已经赶不及了。真的要到中午啊?”
一边说一边又哭起来。她快步走到豆包店门口,问:“还不走吗?为什么马车迟迟都不走?”
驼背的车夫,把棋盘枕在头下仰躺着,侧过脸问正在洗蒸笼的豆包店老板娘:“馒头还没蒸上吗?”
(七)
马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发呢?等在驿站的人们,汗都已经干了。但是,马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发呢?这谁都不知道。但是,若偏要说有谁可能知道,那就要问在豆包店蒸笼中蒸着的,渐渐鼓起的豆包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位驼背的老车夫,正等着第一个吃刚刚出锅的豆包。这是他长年累月孤单生活中最大的安慰,也已经变成了他每天的习惯。今天也是一样,他在等,等着豆包出锅。
(八)
驿站的钟已经响了十下,豆包店的蒸笼冒着蒸汽叫了起来。
驼背的车夫切完了草料。马儿站在他旁边,已经喝足了水。
(九)
马车的缰绳已经套好在马身上了。农妇第一个钻进车里,直盯着城里的方向。
都坐上来吧!驼背车夫喊道。
五个人依次钻进车里,坐到农妇身边。
驼背车夫从豆包店的蒸笼上,拿起松软膨松的豆包,揣进怀里。然后坐在了驾车的位置上。喇叭响了,鞭子挥动起来了。
大眼的苍蝇从马腰处赘肉味儿中飞起身,飞到马车的屋檐上安顿下来,将好不容易从蜘蛛网拣回一条命的身子舒展着,随着马车一起摇晃。
马车在烈日下走着。穿过灌木,路过延绵的小豆豆田,在亚麻田和桑田间颠簸,穿越森林。那绿色的森林,映在马额前的汗珠上,倒挂着摇晃。
(十)
马车上,乡绅正在喋喋不休,他早已将这些陌生的同伴当成了自己五年来的知已。小男孩握着马车柱,扑闪扑闪的眼睛,一直望着车外的原野。
妈妈,快看,梨,梨。快看啊,梨。
鞭子已经不再挥动。农妇盯着乡绅挂在胸前的怀表,问:“现在几点了?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吧?到城里,估计都过了中午了吧。”
喇叭声也没再响起。已经将豆包全部下肚的驼背车夫,弓着他的驼背,开始打嗑睡了。马车上的大眼苍蝇,在马车屋檐上默默地眺望着远处的梨园,感受着炎夏炽烈的阳光,仰望着远处烈日灼烧下的红色的断崖,俯视着突然闪现的激流开始,直到听见马车在高高的崖边随着道路颠簸而发出的哐哐声,车夫的嗑睡都没有结束。在这些乘客当中,知道驼背车夫正在打嗑睡的,恐怕就只有这一只大眼的苍蝇了。这只苍蝇从马车的屋檐飞过车夫耷拉着的花白的头,停在被汗水打湿的马背上,舔了舔马背上的汗水。
马车渐渐逼近崖顶,罩着双眼的马,沿着前面出现的山道开始慢慢拐弯。但是,它无法估量自己身体和马车的宽度。一个车轮偏出了道路。突然,马被马车拽得站立了起来。这时,苍蝇腾空飞了起来,眼角的余光,只瞥见和马车一起坠向悬崖的马肚子。人和马的惨叫顺着山崖坠入深深的山谷,跌到河原之上,巨大的声响过后,变成了一堆寂静无声的碎片。
而那只大眼的苍蝇,则挥动起它已经歇够了的翅膀,悠悠然纵身飞上了蓝天。
点评:
这一篇是横光利一早期的文学作品。弱小的大眼睛的苍蝇潇洒地飞在空中,而强大的不屈服于命运的人们,却跌入了深谷。世界中物质的、外界的力量远远胜于人自身的力量,人受制于物质,在物质面前,人是弱小而无力的。
小说来源于生活。文章里,也许包含了作者对世界的看法。
这个世界,未知的太多。而命运的力量,有时也真的是无穷的。但是,如果不努力,这只苍蝇也会被永远埋在牛粪之下。尽人事,待天命,是人生无奈过后的总结,说的也就是这个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