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马的诗

 

康原

  

 

 

非马是一位研究科学的核工博士，现服务于美国阿冈国家实验室，从事能源研究工作。

 

记得非马在芝加哥中国文艺座谈会上讲「现代诗」时曾说：「现代诗的第一特征是『社会性』。诗人必须是社会一份子，才能写出有血有泪的作品。第二个特征是『新』。在思想与形式上要有革命性的创新。第三个特征是『象征性』。必须有多重意义的意象，又必须同宇宙里的事事物物相呼应，相关联。第四个特征是『浓缩』。在主题上要严密得无懈可击。以最少的文字负载最多的意义。」本着非马以上的诗观，我们来探讨这本《非马诗选》。

 

读非马的诗，我们会惊讶于他的机智，用平实的语言，表现一种冷静的知性感动，用幽默的词句去讽刺。诗风潇洒，意象鲜明，干净利落。譬如他的〈路〉：

 

两小镇间的

那段肠子

在一阵排泄之后

无限

舒畅起来

 

路，本来是没有生命的，非马用「肠」来比喻「路」，暗喻「路」的曲折难行，「排泄」当然必须经过「肠」，我们可以把「排泄」看做对曲折道路的清理。或可象征某种困难已经排除，路当然好走了，喻「路」的「肠」也舒畅了。再看他的〈门〉：

 

老处女的

双唇

 

童贞

在它里面

 

诗句的排列，有「门」洞象形意义。同时，用老处女紧闭的双唇来暗喻门内蕴藏的机密，在门内的童贞有多重性的象征意义，可让人产生许多联想。再看〈夏〉：

 

垂涎的狗

呼呼吹了半天

 

这日子

还是太烫

 

夏天的狗总是张开着口，闷热之时，狗是最痛苦的，犹如在吹热气，用「太烫」来形容夏天的炎热。

 

从以上三首诗看非马的作品，他的字句简练，以最少的文字呈现多重性的意义，以具体的事件表现抽象的季节概念，紧紧的捉住夏日的特色，非马是一位善于描写景物的能手。在平凡的景物中，表现深刻的哲理思想。

 

其次，非马善于用讽刺性的诗批判社会，关怀社会。在诗中注入社会的关怀，去改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有思想的诗人应该做的。「对人类有广泛的同情心与爱心，是诗的首要条件。」这也是非马的诗观之一。我们来看非马的〈鸟笼〉：

 

打开

鸟笼的

门

让鸟飞

 

走

 

把自由

还给

鸟

笼

 

非马善于化腐朽为神奇，常赋予日常的语言以新的意义。用「把自由还给鸟笼」来制造惊奇。这种独具慧心的写法，给诗出现不凡的丰采。比方，这首〈人与神〉：

 

他们总在罕有人烟的峰顶

造庙宇给神住

 

然后借口神太孤单

便把整个山头占据

 

以非常短简而冷静的语言，嘲讽社会的伪善者，用浅白的文字，带着读者走入深邃、广阔的诗境界，这是一首具有强烈批判性的讽刺诗，切中时弊的深入人心，像一把利刃插入人的心脏。现在再看这首〈醉汉〉：

 

把短短的直巷

走成一条

曲折

回荡的

万里愁肠

 

左一脚

十年

右一脚

十年

母亲啊

我正努力

向您

走

来

 

首先，我们该了解这个「醉汉」为何而醉，二十多年来对母亲的思念。或许，离开自己的家乡。「短短的直巷」该是暗喻短短的距离，假如不是因为醉了，这么短的距离不会走成「万里愁肠」。读非马的诗，必须注意他的多重性意义。「母亲」该是「祖国」的象征，「醉汉」该是每一位思乡的浪子。以「醉汉」自我嘲笑，这仍然是一首批判性很强的社会性诗，诗虽短小精悍，不仅写出醉汉恍惚的风貌，更能让人感到家破、国乱动残缺形象，给人一种震撼的余韵。

 

非马对人性描写极为深刻。他善于捕捉人性中的喜、怒、哀、乐的情绪来写诗，抽象的情绪，能用很具体的意境表现出来，比如〈乐〉：

 

重重

一巴掌

打在

我的背上

 

你仰天

笑

了

 

把快乐时的动作，很详细的描写出来，并且在动作中表现快乐的情趣，「仰天笑了」那是忘去一切的忧虑。又象这首〈中秋夜〉：

 

 

冰箱裡

冰了

整整十三個

鐘頭的

故鄉月

餅（唐人街

買來的）

嘗起來

就是

不對

勁

 

这是一首描写乡愁的诗。借用冰箱的冰冷意象表现在他乡作客的孤独落寞，「冷冷的／故乡月／饼(唐人街买来的)」，利用「月」与「月饼」表现思乡情怀，整首诗没有一个愁字，但乡愁在读完诗后排山倒海似的涌来。非马总是在平凡中取材，一些刹那间的感触，都变成他的诗想，随即发言为诗。非马是一位触角敏锐的诗人，对人性有深刻的认识，才能写出如此具有内涵的诗。

 

综观非马的诗作，再看他的诗观，我们可以肯定的说：「非马是理论与实际相配合的诗人。」诗的结构精密完美，用字平实，意境深远，社会性强烈，表现手法特别，思想深邃，诗的风格别具一格，是现代诗坛的一个异数。

 

 

原载：《笠》诗刊112期，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五日

 

 

自立晚报副刊，198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