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戏剧人物论——哈姆雷特的优柔和他的信仰
(2013-03-11 21:3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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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年,在这一年,莎士比亚似乎被命运撞了下腰,突然成了另一个人,用俄罗斯思想家舍斯托夫的话说,“我们并不确切知道这位伟大诗人出了什么事,但有一点毫无疑问,在他生活中发生了某种可怕的、震撼他生命的事。正是从1601年起,莎士比亚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李生滨说:“作家的风格其实就是作家的生活经历和内在性情的审美显现。”对一个作家来说,他的生活经历、个性的转变往往伴随着其文学作品的风格方面的改变。 莎士比亚的戏剧也因此全面转向了悲剧,创作出了《哈姆雷特》和《裘力斯·凯撒》等悲剧性作品。世界在他眼里不再美好,坍塌得厉害。他借哈姆雷特的仰天长啸,发出了无奈的感慨,“这时代脱了节了”,却又在之后说出“天生我,偏要我把重新整好”。
在艺术史上大致有过三类悲剧的样式,一类是希腊式的悲剧,其主题以人的命运为主,背后却是诸神无常的旨谕;一类是易卜生式的现代悲剧,把困难放在人文主义的理性中,显出启蒙的迫切和焦灼;还有一类就是莎士比亚的悲剧,或者说是“基督教悲剧”或“哥特式悲剧”。哥特式的教堂建筑高度像削尖了脑袋似的直冲云霄,连教堂内的人像也尽量往拉长拉高,表达着把人引到上帝面前的强烈愿望。“若没有这样一个向着天空的尖锐穹顶,就没有哥特式,也没有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的“义侠加牧师”的角色设定,他王子的身份,根源于《诗篇》里上帝的话,“我已经立我的君在锡安我的圣山上了”,其身份指向的不仅仅是一个被叫做宫廷的地方以及他高贵的出生,更是对一个宇宙秩序的堕落和拯救的指涉。
鲁迅曾经说过:“悲剧就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悲剧的价值不是单纯地对欲望、权术的陈列,而应该是“使人知罪,再把苦难放在一个能使苦难获得审视、赦免和安慰的背景当中。”
《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悲剧的经典中的经典。哈姆雷特剧情的原型来自于12世纪末的丹麦史中一位王子的传奇故事,不过被莎士比亚放在基督教的世界观里,写出了他的悲剧。哈姆雷特的王子身份,他对道德秩序的自觉担当,以及他令人心疼的柔弱和孤单,容易让人看着他越行越远的背影放声大哭,他像极了走向十字架的耶稣。
哈姆雷特的悲剧,是悲于对在人堕落之后,是否能够重建的担忧。在他发现叔叔杀兄娶嫂之后,生在帝王之家的哈姆雷特,他发出的悲叹不是针对这个国仇家恨,而是指向一个全人类的宇宙秩序。在他眼里脱节的不是一个家,而是整个时代。所以他觉得复仇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关系到整个国家和社会的。
哈姆雷特在复仇过程中表现出了三种优柔:
首先,是出于对苦难背后必定有一个不可揣测的绝对旨意,或者说是对超验真理及其主权的畏惧和仰望。哈姆雷特在决斗前对他的朋友霍拉旭说,“一只麻雀,没有天意,也不会随便掉下来。注定是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他还说,无论人怎样辛苦图谋。冥冥中的那一位,早已把结果布置好了。所以他在知道叔叔的劣行后,陷入了绝望里无所适从。当他在城墙上遇见先父的鬼魂,他的盼望被激动了,但他的优柔寡断,瞬息万变,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去复仇,重整乾坤,但是又担心鬼魂是假的,不敢相信先父的鬼魂,担心被骗,如此反复,他发觉自己不是自己的主人,只好装疯。舍斯托夫说,“他顿时觉得先前一切的信念与理解,全都成了儿童的臆想,无论是费希特的滔滔雄辩,还是康德自称有着科学根基的道德律。”
其次,是罪的可怕超过了人的愤怒。叔叔的弑兄娶嫂不只在行为上刺激了哈姆雷特,其罪恶的程度之深,罪的权势之大令他受到了更大的惊吓。古人有“化悲愤为力量”的古训,但惊吓却会让人害怕,乃至胆怯。王子用剑挑起一副骷髅,把他的叔叔称为“第一个杀手该隐”。而他的叔叔克劳狄斯也受着自己犯下的罪恶的压迫,祷告着:“啊,我的罪孽的戾气已经上达于天,我的灵魂上担着一个从创世以来最初的诅咒,杀害弟兄的暴行。”受良心谴责的新国王在脱了轨的世界里发出撕裂的哀号,“难道天上所有的甘霖,都不能把它洗涤得像雪一样洁白吗?”克劳狄斯的灵魂上锁承载的诅咒堪比该隐的诅咒。哈姆雷特的优柔让他最终选择了假装癫狂,因为他不知道他的复仇是否一样“把他杀死在自我申冤的罪孽里”。他的愤怒抵不过他对罪恶本身的恐惧。
第三,是对罪的忏悔和饶恕。在叔叔在祷告、忏悔时,哈姆雷特再次犹豫了。最后,他和叔叔都死了,他以自己的血完结了这场罪恶,并和叔叔饶恕了彼此。
《哈姆雷特》的悲剧是无以言说的。因为他还有他的爱,又不只爱那应该去爱的人,更爱那最不可爱的仇人,乃至爱那不可见的上帝。他的优柔,他的信仰,又让他的苦难显得更无奈。
写于2009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