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一:出南坞村,过红旗桥,到屯沟村时,天色暗了下来。
再往北走二里许,是隶属于张桥镇的张庄路口。
隐约看到路口站了两个人,放慢速度,看到了地上搁着的鼓囊囊的包。
一个年轻的瘦小女孩抱着个婴孩,一个驼背苍老的老者。
我问,是不是进城?
女孩子说,是。
我说,上车吧!顺风车,不要钱。
女孩子提起包,上了车。
我开了车窗,女孩子跟老人挥手,说,爷,你回家吧!
女孩子上车没有丝毫犹豫,我有些意外。
女孩子掏钱。
我说,不要钱。
女孩子坚持要给。
我说,不要钱。别影响我开车。
女孩子不再坚持。
女孩子不怯不惧,主动跟我闲聊。
我说,一般我不拉单身女孩子。
我说,这个时候,早没公交车了,看你跟你爷爷站在一起,我才停车。
走着,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她说,她家在张庄,远嫁山东济南。这次是因为也在山东的姐姐生病,她回来办理大病救助。
她说,你为啥愿意不要钱带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走到了只乐镇庄刘村。
我说,跟这个村子不无关系。
图二:一九九五年深秋,或是一九九六初春。
关于那时,铭刻于心的是饥饿。
在鄢陵县城南护城河畔的县初中,我经历着最艰难的初中最后一年。每次回四十五里外的顺羊村,都要带些芝麻盐,芝麻炒熟,与盐粒混在一起擀碎装瓶,我带到县城,早餐晚餐时,五毛钱买两个小馒头,盛一碗稀饭,就着一点芝麻盐,一个人蹲在宿舍三两分钟吃完,就算一顿饭。
没吃饱过。
不!吃饱过一回。
初中毕业离校那天,饭卡里还剩了十八或是二十元钱,学校南边护城河边最东侧的那家私人学生餐厅丰腴壮实的女老板提起围裙看看我,声音不高,淡淡地说着,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不退钱,你可以买饭。
她给我炒了一大份青椒鸡蛋。
蹲在护城河河堤上的大树下,好像是馒头卖完了,我往嘴里一大口一大口地塞青椒鸡蛋。
终于还是没能吃完,太辣。
端起盘子,把青椒鸡蛋倒了。
怯懦地把盘子递给女人,沿着护城河河堤往西去了。
再没去过那个地方,再没见过那个女人。

图三:那时,隔段时间,就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趟。
破旧的大二八自行车,链条总掉,四十五里,每次都得下车挂链条十次八次。
就是那个深秋或是初春的某天。
刮大风。
从鄢陵县城往东南向的顺羊村赶。
顶头风,很大。
肚子饿。
出大马镇时肚子就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没了气力。
摸摸裤兜,有五毛钱。
那时没有公交车,下乡有可以从车厢后头上车的“小飞虎”,车厢两侧是两排座,人挤满了,再把自行车挂在后边,人想下车,就得把自行车弄下来。
五毛钱坐不了“小飞虎”。
走走停停,到庄刘村北时,觉得自己回不了家了。
推着自行车,抬着酸沉的双腿,顶着入骨的冷风,看着阴沉的天,停不是,走不是……
庄刘村北,路东一间低矮简陋的小瓦屋,瓦屋前似乎用木棍搭了凉棚。凉棚下用一张破桌子或是木床摆了一点农村日常用品。
把自行车停在路旁,到了小屋前。
一个清瘦的老人在门前,一个同样清瘦的老太太在低矮昏暗的屋里。
我掏出五毛钱,说,买一包方便面。
老人看看我的脸,停顿了片刻,说:
饿了吧?
我说,嗯。
他说,熬的有鸡蛋汤,没喝完,你喝点吧!
我说,中。
屋前一个已经看不出用了多少年头的小方桌,老太太端上来一满碗鸡蛋汤。
有鸡蛋,有青菜,用了面糊,很稠。
不凉,也不烫。
很香。
很香。
结婚后多年,我跟刘老师说:
我记得那用了多年的白瓷碗的模样。
我记得那双已经变了色的甚至有点脏的筷子。
我记得那鸡蛋汤的味道。
喝完了。
端起空碗递给老人。
他说,还喝不喝?
我还想喝。
我说,不喝了。
转身,我走了。
没有跟老人说谢谢。
没有跟老人说再见。
图四:二十多年后,买了车,走到这个位置,就开始回想庄刘村北旧时的模样。
那时的路很窄。
那时的街道两侧很脏很乱。
那时路两旁有很多大树。
现在都不见了。

图五:只有这桥,一九九五的深秋或是一九九六的初春就有,也是如此的破败萧条模样。
只是,再难见那小屋。
只是,再难见那屋前的桌。
只是,再难见那桌上的瓷碗。
只是,再难见那飘荡在脑海里的鸡蛋汤的香味。
只是,再难见那不多说话的清瘦平静的老人脸上经历了太多岁月洗礼的沟壑。
董占永2019年1月31日手机拍图于庄刘村2月17日文字于南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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