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情况，不比上车时好。

过道上全是人，车厢间的厕所门口也挤满了。别说找座儿，站着也得挤前搡后。行李架上早摞满了东西，偶尔一处的空挡，也没可能把提包放上去，一是人太多，再则，我也没了丝毫力气。

不管怎样，上了车。

几千里的路程，站着总不是办法。前后左右挤一下，我勉强坐在了提包上。摩肩接踵，人太多，坐着也难受。我的一条腿挤在了对面的两个人的腿之间，一只脚踩在了一袋花生上，花生的主人看看我，虽然不大乐意，也没说什么——我的脚是真没地方放了。还好，终于也有了“座位”。

只是那卖食品的女人很是讨厌，每隔不多长的时间，她就要推一辆铁皮车过一趟，便走，边木然地叫卖。每过一次，过道上的人都得给她让路，一不小心，她的车子就会蹭着人家的衣服过去。一听到她的叫卖声，我就赶紧起身把提包挪了，然后侧了身，提前给她让道，免得到跟前了躲闪不及，让她给不满地用车子蹭着。不知她这样过了多少来回，但她每过一次，看着他僵硬冰冷的面孔，我都会用最恶狠的语言在心里诅咒她几句。

一路上，并没有人们传言中所说的种种骗子、小偷，只有一个拄单拐的独腿男子向人讨钱。看上去，他三十多岁，穿一身很整洁的衣服，理着很顺的平头，无官端正，长大很结实。到人跟前，他就看着人家的眼睛，说：“先生帮帮忙，小姐帮帮忙。”他脸上没有一个乞丐低三下四的样子，也没有一点蛮横的味道。他说话很平和，但他平和的语气里，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要求是不容拒绝的。每个人都默默地拿了钱，给他。一个女人给了他五角钱，他嫌少，就与那女人辩驳起来。他的声音很大，理直气壮的架势，咋一听，似乎他很有道理。女人不示弱，尖着嗓子与他吵。相持不下，男子不屑地说了一句：“看着像个大方人，怎么这么小气！”说完，不再理睬女人，接着要了下去。

他没有跟我要，只是看了我一眼，往前走了。不知为什么。

拥挤的车厢里，一个正常人想过往，也是很困难的。可他“走”得很快，只要稍有空隙，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的拐插过去。他的拐一定碰了不少人，他的脚一定踩了许多人，但没有一个人吭声。看得出，他是长期在火车上这样挤的。

天黑了许久，不知是什么时间，我开始发困。钱虽已藏在防盗内裤的口袋里，但我依然不敢睡。我尽量克制着睡意，却还是忍不住打瞌睡，不觉间已侧着身子靠在别人身上睡了过去。

这种时候，每个人都多了份宽容，若在平时，这么做是相当招人厌的。就这样，我时睡时醒地熬到了半夜。

车到长沙，终于等到了一个座位。伸展伸展四肢，舒服了许多。断断续续地也算睡了，解了一点乏，才觉察到，从上车到夜里，还没吃一点东西。从提包里拿出母亲煮好的二十只熟鸡蛋，却已经全臭了。上车前买的纯净水和方便面，到下车前显然不够吃，我没舍得再买。车上的东西太贵。

窗外下着雨，夜色中，看不清远处的景物。能看到的，只是被城市里已稀疏了许多的灯光映红的半边天。

火车又一次缓缓启动。伏在桌上，我望着窗外发呆，一直到了天亮。

从信阳再往南，窗外能看到的，尽是山。才知道，原本在我眼里无边无际的豫中平原，与这群山比起来，也就是巴掌大的一块儿地儿。生在中原，长在中原的我，只是在荧屏上见过山的千姿百态，而这一路所见的山，让我大失所望。它们没有我想象中山所应有的巍峨险峻、高耸入云，也没有先哲贤士们隐居的诗意、浪漫。山是无穷尽的，一座连着一座，但都不高，只有极少的树木，甚至一棵没有。看久了，只是乏味、无聊，远不如平原的无拘无束。

偶尔，也会在山腰或山脚看到一两户人家，两三间简单的小屋和小院。我想象不到，他们在这寂寞的大山里是怎么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