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西瓜
这几日颇有些火大。咽喉肿疼,口舌生疮。且一到傍晚便要发起烧来。我浑身酸疼着,几乎茶饭不思。却忽然很想吃一只西瓜。
我强打精神,蹬着自行车去了超市。不大的果蔬柜台里,就躺着两只西瓜。青黑色的皮,椭圆形。我挑了略小的一只,我想这个时令的西瓜,肯定价格不菲,而反季节的吃吃喝喝,显然不适合我这样的工薪阶层。
我将西瓜拎上了电子秤:24块6。称重的时候,我有点不太敢看服务员的眼睛,这样乍暖还寒的天气里我居然跑来买一只西瓜,我真怕她以为我是害喜。从去冬到今春,二孩的话题是铺天盖地,似乎人人的肚子里,都在暗藏玄机。
我不在此列。我就是想,单纯地吃一只西瓜。
我将西瓜放在茶几上,拦腰切开。然后将其中的一半,一角一角地,切成酒店筵席上果盘的模样。
我一块一块地啃着,并不是怎样的甜,尤其在接近皮的部分,几乎就没有了什么味道。但那凉凉的滋味让我感觉很好。不知不觉,我居然将一半西瓜吃了个精光。看着一桌子的西瓜皮,我愣了一会儿,然后哑然失笑。毫不夸张地说,活了40年,这肯定是我第一次,因为自己想吃而主动地去买一只西瓜。而在此前的很多年里,我对西瓜的感情,真的是爱恨交加。
大概从读小学的时候起,父亲就开始种瓜了。那时候的农村,经济作物非常之少,而这西瓜,就给了父亲相当多的期待。我记得西瓜苗是种在营养钵里,一钵一钵摆得密密麻麻,等时机一到,再一棵一棵移栽到瓜田里去。因为从小便跟着父母在田间劳作,土地给我的感觉,可不是现在的满目苍翠和一口贪婪的呼吸,而是,深重的厌倦。
但父亲却不一样。他要一天几次地喜滋滋走到他的瓜田里去。每次回来,都要絮絮叨叨跟母亲汇报西瓜的长势。旁边正写作业的我,是一句也听不进去。那些年年都要重复的采摘和忙碌,让我一想就觉得窒息。
但父亲还是一趟趟地往瓜田里跑,等到邻近了初夏,他干脆就在地头上搭一间小屋,住到瓜棚里去。
父亲还会在某个晚上,忽然就抱了一个半大不小的西瓜回来。他说:“熟了熟了,西瓜熟了。”一向勤俭持家的母亲,狠狠地剜了父亲一眼:“刚熟就开始吃,这得吃到多咱?先留着卖,咱去年的提留还有欠账……”
父亲好像啥也没听见。他把我们姐弟从被窝里叫起来,准备切瓜。
那真是一个无比神圣的时刻。多年以后,我在电视上看赌石,我感觉我们那时的心情,和这个不差毫分。
父亲弹着手指,敲得瓜皮“砰砰”作响。父亲说:“熟了,应该熟了。”便小心翼翼切开一个三角形小口,掏出了一角带红的西瓜瓤。这一点点的红色让父亲深受鼓励,他于是放心地深刀下去,将西瓜拦腰剖开。真相大白。西瓜红是红了,但显然还不到火候。那原本黑而且硬的西瓜子,还一粒一粒有些发白发软。父亲,确实心急了些。
母亲于是又心疼地唠叨了一阵,但还是忍不住拿起一角,边吃边说:“要是熟了,应该更甜。”父亲开始在一旁算计收成,这一地的瓜,似乎应该带来一个好年景。
但几乎年年,都要失望。
西瓜满地滚的时候,父亲开始赶着牛车赶集。跟在牛车后面的,还有一个我。
那时候我已经读初中。爱美之心刚刚开始萌发。我穿着月白色的裤子,那是母亲新给我做的。为了保持优美的裤型,我走得小心翼翼。但面对毒辣的太阳和漫长的路途,我很快就流水落花,丢盔卸甲。
我那时并不识路,只记得是一路向南。我们的目的地,是庵上大集。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久。我只记得大路很宽,路边的杨树很高很大,树身上一只只的眼睛,瞪得无比骇人。
太阳很快高起来,而庵上大集,却还在未知的前方。
我那时可真佩服我们家的牛,它一直就“嗒嗒”地走着,不紧不慢,不知疲倦。而二十多年前的这场行走,也在我的心上留下了暗伤。从那时起我便再不喜欢赶集,无论它是远是近,于我而言,都是一个相当没有吸引力的地方。
而庵上大集,也确实够大。我和父亲到达的时候,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暴晒在毒辣的太阳地下。和人群一起暴晒着的,还有摊位上一堆又一堆的西瓜。那时候的庄稼人似乎个个都善于耕种,他们的西瓜又大又圆,让本来还志得意满的父亲,有些眼神黯淡。
但父亲没有气馁。他找地方拴好了牛车,又在和我们同村的两家西瓜摊里,挤出了一个空间。他从牛车上搬下了一个方形的篓筐,放上了几个个头稍大的西瓜,又搬出马扎,守在篓筐前。他眼巴巴瞅着大集上一张张陌生的脸孔,期待开张。
却无人问津。
我站在父亲的身后,帮他照看蛇皮袋子里那更多的西瓜。我还得不时的去照看拴在远处空地上的牛车。终于闲下来的牛趴在地上咀嚼,尾巴翘起来,不停地扑打围绕过来的苍蝇和牛虻。
依然没有人买瓜。但父亲哀哀的眼神里,却忽然闪出些神采。他说:“这样不行,走,我们下乡去。”
下乡,就是到村子里去卖瓜。父亲要和我牵着牛车继续赶路,然后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村里去卖我们的西瓜。我们可以卖成钱,我们也可以换成粮食。
牛车再次套好。父亲思考了一个方向。然后,不知疲倦的牛,便又“嗒嗒嗒嗒”地开始了新的征程。
我至今都不知道,我们去的那些村庄的名字,它们应该在比庵上更远的地方。它们远得,都有些不像我的家乡,倒像是后来语文课本上,那个叫做“桃花源”的地方。
其中有一个村子,给我的印象颇深。一进村子,几乎全是浓密的树阴。有很多的刺槐树,长在村后的一片沟壑两旁。那沟壑,就好比古时的护城河,它给本就古老的村庄,增加了几分神秘的味道。就在那片沟壑和树林的前面,有一个村庄掩映。太阳依然很毒,但浓密的树阴将我们保护得很好。我躲在久违的阴凉里,惬意地呼吸。我不记得父亲是否有过吆喝,但很快就有人围了上来。我感觉在这样古老的村落里,西瓜好像也是个稀罕的物种。他们也很少拿钱来买,而多是用粮食来换。我帮着父亲看瓜,也帮着父亲将那一瓢一瓢的麦子,倒进蛇皮口袋里去。
有一个扎着红色布条腰带的妇女,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她不仅买了父亲的西瓜,她还邀请我到她的家里去吃午饭。那时候天已过晌,但我丝毫没有觉得饥饿。我开心着父亲的生意如此之好,我希望能早点把西瓜卖完,那样我们就能早点回家。但我依然万分感激那位红腰带妇女的好意,我在她的再三邀请之下,终归没有走进她的家里去。我当时还好奇她为什么扎了红色的腰带,我记得还问过父亲,他当时的回答有些含糊其词。但若干年后的今天,我隐约明白,那红色的腰带应该是因为那妇女有孕在身。我想她一定会生一个无比灵秀的孩子,就像那个青山绿水、民风古朴的村庄。
那真是一个让我们交了好运的村子。我们就是在那里,卖光了我们所有的西瓜。我和父亲赶着牛车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我开心地坐在牛车上,很想哼一首民间小调。我没有感觉疲惫,我觉得无比轻松。我期待下次的卖瓜之行,能再来这个带给我们无比好运的村庄。
但父亲显然记性不佳,那个神秘的村庄,也真的就像陶渊明先生的《桃花源记》,它让我们在后来的数次卖瓜之行中,“不复得路”。我们赶着牛车奔波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村庄,然后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看着牛车上并不见少的西瓜,怅惘地数着口袋里那为数不多的分分角角。而那些艰难的卖瓜经历,也摧毁了我刚刚开始的青春萌芽,我在目睹和体验了生活的无比艰辛之后,从此拒绝了花裙子,红发夹。我在父亲哀哀的眼神和愁眉不展里,一步便跨越了本该漫长的青春。
却在若干年后的今天,忽然很想吃一只西瓜。我其实早就不再像当年那样厌倦土地和劳作,我早就开始了回忆和感念,感念土地,回忆老家。而那些总是让我心绪沉重的西瓜,直到今天,我都感念它带给我的卑微,还有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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