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羽舞评:一位90后女孩眼中的广场舞阿姨们】#慕羽舞语# @克劳德_Clau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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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舞蹈创作慕羽舞评 |
分类: 习习与舞蹈 |
我一直觉得,中国的艺术公益不只有“送温暖”“三下乡”,还应有非营利艺术,这是一种精神公益,不应只由公民个人来支撑。可贵的是我们这个社会的确有这样具有社会良心的公民,王翔就是这样一个人。从2008年以来,京城的蓬蒿剧场走的也恰是这样一条路。
王翔,北京第一家民建民营的小剧场——蓬蒿剧场创始人,北京南锣鼓巷戏剧节的灵魂人物,一位“戏剧化生存”的牙科大夫,他不仅医治人的身体,更将医治人心和社会的病症作为己任。与王翔相识约2003年,那时他的追求对我而言更像是一个“乌托邦式”的梦想。戏剧化生存,不只是他的经历传奇,更是因为他将非营利性的戏剧艺术作为自己心灵的寄托。多年后,我不免为我当年的短视感到羞愧,更为王翔的精神和身体力行的艺术追求感到敬畏。
记得王翔说过,蓬蒿做四类剧,经典剧、文学剧、先锋剧,以及普通人的剧。
北京蓬蒿剧场对自己有这样的定位:
我们是蓬蒿人
蓬蒿人,即普通人。
李白有诗云:“仰天长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在这里,反其意用之。
我们一直都有一个梦想,更多的普通人,也能走进剧场。
不仅是观看戏剧,也能创作戏剧;
不仅是解构戏剧,更重要的像解构戏剧那样解构我们的人生,使它达到无限丰富的可能性。
先了解一下该作品基本信息:
编舞/戏剧构作:王梦凡
配乐/作曲:谭硕欣
视频/摄影:何绍同
灯光:马博(光格空间)
平面设计:肖嘉伟
演出:
陈国华、刘美英、刘蕾、田颖、许虹、赵菊
【作品介绍】
【编舞的话】
读一遍演出者的名字,大概可以猜到她们出生及成长的年代。
即将站上舞台的这六位阿姨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广场舞大妈”:是广场舞将我引向她们,让我有了把她们带进剧场的想法。舞蹈先于语言,成为我认识阿姨们的方式,使我看到她们身上存在的一种美的可能性——我希望通过“舞蹈”来还原并展现这种美。但这不是单纯的“广场到剧场”的转移,而是在“舞蹈剧场”这一形式之上创建一个新的语境。
在和阿姨们一起工作的过程中,她们向我提供可作为文本的“个人(身体)回忆”,我将其整理并转译为舞蹈。但是,“再现”不会成为表达的一部分。阿姨们所经历的种种都留在了她们的身体里,因此“在场”本身更加重要,她们只需要去“展示”。
在这个舞蹈剧场中,音乐与舞蹈站在同样重要的位置上。我们试图让两者保留各自的力量、相互作用,而不是相互说明。作曲和编舞在创作上结合得非常紧密,尤其在最后一幕中,两方面都体现了强烈的“秩序感”,它源于我和作曲对阿姨一代人的观察和认识。
最后,还要夸一句我的阿姨们:她们是那么的美丽和可爱。我们的故事不应该止于这里。
【主创介绍】
编舞/戏剧构作:王梦凡
1990年生人。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现就读于慕尼黑大学艺术史系。
大三时创立“行走戏剧社”,毕业后剧团解散。2013年以演员身份参加首届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单元及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2014年在慕尼黑大学所属剧场参与制作德语剧目,担任舞美及服装设计。2015年于南锣鼓巷戏剧节“新生”单元中首次尝试编舞及戏剧构作。
作曲/配乐:谭硕欣
1984年生于北京,工作于北京/上海两地。独立电子音乐人,作曲,声音设计师。
为美好,而舞蹈
——一位90后女孩眼中的广场舞阿姨们
极少有机会体验这样的舞蹈剧场,中国非职业、普通人的舞蹈剧场……因为悲伤,德国舞蹈家皮娜·鮑希的舞蹈剧场影响了全世界;因为美好,中国的90后新生代也可以让世界感知到。那晚的北京蓬蒿剧场很特别,也很受用。我体会到来自编导的真诚,是通过她与阿姨们相处的方式。为广场舞阿姨们的美好而舞蹈,这是一种心愿,更是一种存在,是我们这个社会极其需要的。
早在2004年末,北京现代舞团两位年轻编导在民间力量的资助下,得以在北京人艺小剧场亮相。那部作品名为《暂住证》。都是中国人,无论居住长短,为何“外地人”就是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暂住”着?这个涉及到立法和社会范式观念的问题非常复杂,致使户籍新政任重而道远。对于越来越多的“北漂”现代舞者而言,“暂住北京”无疑是他们生活的主旋律。该舞作的出品人王翔,则是后来影响北京小剧场艺术生态的重要人物,如今北京蓬蒿剧场的艺术掌门人。感动他心灵的《暂住证》是他第一次表演艺术投资的对象。多年以后,再次回顾,就是这样一部超越“接地气”,而是融入“地气”的舞蹈剧场作品有了一定的指标性意义。其产生的后续影响,恐怕是编导始料未及的。
2015年初秋,王翔发起的第六届北京南锣鼓巷戏剧节优秀剧目返场作品《50/60——阿姨们的舞蹈剧场》在“蓬蒿”悄然登场。三场演出全都售罄,仍然只有不到三百人观看了这部作品。与声势浩大的广场舞参与人群自然无法比拟,然而这个作品及其导引出的“公共话语空间”才刚开启,或许真会如当年的《暂住证》一般,成为一个“现象级作品”!而且,这一次并非由职业舞蹈人带来。
“50/60”、“广场舞”、“阿姨们”,是作品的几个关键词,很难不让人有先入为主的印象:那是近年见诸各大传媒负面新闻的任性常客,有时甚至会因为媒体的过度放大,让人下意识地主动屏蔽掉她们的个体差异。奇妙的是,当这些个关键词在“舞蹈剧场”的空间发酵后,一种全新的感受和态度便长了翅膀。
舞蹈剧场是什么?是上演舞蹈的剧场,是舞蹈的戏剧,还是舞蹈+剧场?都不是,舞蹈剧场是源自于内心的动作与空间的结合,就像是婚姻关系。在这里,经过训练的身体和常人的身体没有等级的不同,只有个体的差异。不同身体与声音、音乐、影像、道具、镜头等的奇妙化合,产生出了一个新生命体。
伴随着阿沃·帕特《镜中镜》的静谧之音传来,缓慢爬升的三和弦与悠悠的提琴声彼此呼应,顿时让人把眼前的阿姨们与节奏火爆的《小苹果》和《最炫民族风》拉开了距离。或许,她们平常也跳这些通俗流行的舞步,不过,此刻她们只想安静地做一次美丽温婉的中年女子。
六位阿姨迈着缓缓的步子,走入了观众的视线。光线打在她们身上形成的侧影,诉说着她们最普通平常的身份。没有窈窕的身段,绰约的体态,年轻的面容,但挺拔的身姿无时无刻不显示出她们的自信,脸上浮现的淡淡微笑也扫荡着都市广场的躁动。
这是阿姨们的本色出演,年长的六十三岁,年轻一些的有五十七岁。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针织短袖,却不张扬招摇,轻便的鞋子也很平常。不过,她们跟神色飞扬的广场舞阿姨又不太一样,如此气定神闲,如此舒缓平和,成熟、从容和恬静在她们的眼神里熠熠发光。
她们站成一排,缓缓地踱着步子,在不大的剧场舞台绕了好几圈,每次都有一位阿姨停下来,微笑地看着大家,与前排观众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很可惜,我与她们的视线都没有交集,她们没能看见我的微笑。
其中一位阿姨梳了一个高高的马尾,与其他的盘发阿姨们不同,她的笑容格外灿烂,而她也非常享受这份自在,有一刻甚至将马尾完全放下,由另一位阿姨帮忙现场做了一个小盘发。
阿姨们有时互为舞伴,从容不迫的交流;有时共舞,有时倚靠;有时面对面坐着,只有上半身的动作,一个眼神,一句应允,一次次甩手,交织成生动默契的现实生活图景。阿姨们其实也各有各的天地,记得有一位阿姨坐在钢琴边,弹起了几个音符,虽然生疏,却也颇有情趣,据说这段新创的曲子叫做《西红柿炒鸡蛋》(http://site.douban.com/postpopnara/)。
《50/60——阿姨们的舞蹈剧场》临近尾声,阿姨们和现场观众一道,观看一段黑白影像,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人们跳广场舞的状态,或许她们就在其中。广场上的阿姨们被塑造成了一个“集体”,而舞作中的阿姨们则是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就连她们儿时忠字舞的身体记忆碎片,也变得柔和,失去了原有的语境。舞蹈剧场这种形式本就逾越了以颜值取胜的世俗审美观,这种由心灵而生发出的美好才是永恒的。
最后一张朴实的“姐妹淘”拍照坐姿凝固了时间,像是我母亲和她的女伴们聚会时集体照的一角。她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而这恰恰是她们的美丽最动人的地方,时光岁月的沉淀,散发出令人回味的幽香。我不认识她们,却莫名感受到了温暖,一种生动的柔和的安详之美。这不恰恰是很多中国女性所缺乏和向往的吗?
舞蹈剧场真正的魅力在于“为何而舞”,“为何而剧场”?绝不是仅仅着眼于做一个跨界实验,或文本的剧场置换,抑或为独创而标新立异。因此,作为舞蹈剧场的编导,首先是社会人,还得拥有一双善于捕捉真实人生的眼睛,当然不可或缺的是艺术上的灵性和向善的心灵。真要感谢王梦凡这位跨界的90后文艺女生,慕尼黑大学艺术史系尚未毕业,却能扎根故土,融入现实、跨界尝试。她的“小清新”让走进剧场的广场舞阿姨有了异于常态的气质,而她独特的艺术眼光使这种美好有了实现的可能性。表面上看她没有专业舞蹈学习的背景,作品的身体语言虽青涩却不失生活的灵动,如同悠长的开场曲,在循环往复钟鸣般的钢琴嘀嗒声中,提琴的前行就好像阿姨们的身影,极其简单平实的动作不断反复,却生成了一种魔力,与时光共鸣。这是80/90后与50/60后真诚对话的结果。
王梦凡的可贵之处,并不在于要为跳广场舞的阿姨或大妈们“正名”,她以舞蹈剧场的亲和力开启并慰藉了“在场”女性长辈们的心灵,还让这种力量自我更新、生长与完善,无论你是舞者,还是观者。当然,我更乐于看到,这六位普通的广场舞阿姨能把这份美好继续保留在现实生活中,惠及她们的家人、同伴和旁人。这样心态的阿姨们,我愿意称呼为“姐姐”,阿姨们,不知妥否?
女人,终会老,完全可以优雅地变老!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特约评论员
摄影:大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