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题是老报人徐铸成为我题写的一副对联。那时我是他最后一本书《八十自述》的责任编辑，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当时还不到四十岁。

徐铸老对我很客气，称我何平兄。《论语》中说：“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称人为仁兄是对人的至大尊敬。这真让我在感激万分之余又觉受之有愧。我汗颜的原因后面会有说明。

这副对联是他应我的请求而题写的，而对联的出处是在他《八十自述》的代序中，文章里有这样一段文字：

司马温公有一句名言：“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凑上一句“胸有是非堪自慰”，作为一副对联，用以自况。所以，自己在写《自述》的时候，用不着推敲，更毫无“外惭清议，内疚神明”之处，可以信笔直书，无所隐讳；当然，因年已日近钟鸣漏尽，有些琐碎的细节，是记忆不周全了。

徐老在题写时将自慰改成了自信，我是非常赞同而且尊崇这副对联所言之旨的，这是做人做事的一个高尚境界。

上联的“胸有是非堪自信”说的是做人准则。

胸有是非就是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应该尊崇什么、鄙视什么，也就是懂得为人处世的基本准则。但人的一生，也很难没有过对是非判断的情况，各种原因让人闭目塞听，甚至怀着一腔热血而遭人利用，不过这种情况也有别于那些昧着良心去见风使舵、拍马奉迎的小人。如果有良知，总会分清是非，在正确的道德驱使下所做所为，才会让自己回顾往事，欣慰自安。

只有胸有是非的人，才是无私无畏的人。是非在胸，清浊了然，小到家庭琐事，大到世界风云，都能权衡利害，把握轻重。郑板桥的“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中间所说的咬定青山、立根岩中，就是胸有是非，有了是非，自然可以面对东西南北风。

下联的“事无不可对人言”说的是行事作风。

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人的，那只有行得端、做得正才行，那只有绝无任何猫腻关节、阴谋诡计才办得到。有的人老是担心你、怀疑他的，以“商业机密”、“圈中人语”、“自家人说的”为由，不准手下说这道那，生怕别人知道了自己的底细。如果你做的都是光明正大，你做的都合法合理，有什么可怕的呢？

徐铸老是我们的榜样，他就是这副对联的遵行者。他从事新闻工作几十年，坚持秉笔直书时事，真实反映历史，在收到装有子弹的信封威胁时不动摇，在被打成“右派”后也不改变，他胸中是非如泾渭，说欲说之言，抒自发之情。我还记得那年去上海他的家里，客厅里挂着一副对联：“著书不为丹铅误，中有风雷老将心。”这是龚定庵的诗句，也是民盟《文汇报》支部敬贺徐老八十寿辰的题句，年已八十的报界耆宿，依然有着一颗明辨是非、拳拳跳动的心。正如他所言，他的一生所做所为，并没有像曾国藩因处理天津教案之事而产生的“外惭清议，内疚神明”之自责，他的任何经历也都可言可讲。

尽管如此，他的这本《八十自述》由于某种原因在当时未能出版，成为我这个责任编辑的终身憾事，这也就是我永远心中有愧的原因，虽然主要的因素并不在我，其中确实有不便言道之苦衷，但我相信，朗朗乾坤，天道昭昭，总有“事无不可对人言”的一天吧。

 （这张照片是我1987年到徐铸成先生上海家中为他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