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是茶的故乡，不仅产茶，而且喝茶是江南人每日所必为之事。“水巷小桥多，人家尽枕河”的江南小镇上那沿河傍水开设的爿爿茶馆，是有一番南国风情的。

说  礼

青石铺就的小街，雕花飞檐的木楼，迎风飘出一个“茶”字幌招，你在春雨杏花之季踏进门去。

从屋内袅袅婷婷走出一位“阿庆嫂”，围着蓝底白花肚兜，操着吴侬软语，招呼你坐定。手提茶壶，将壶嘴对准你，嫣然一笑，那热腾腾的开水注入茶盅，连续三次，这便是所谓“凤凰三点头”。陪同你去的友人会含笑用手指节在桌上轻轻叩击三下……一切是那么自然而充满温柔，让你领略到一种诗的氛围，酒的情调。——这就是江南的茶礼。相传这一习俗还是乾隆皇帝下江南时留下的，微服而行的皇上在一爿小茶馆为太监斟茶，太监不敢当，又不好暴露身份，只得以手敲桌，代替叩头。

江南的茶礼除待客示敬，还表现在婚娶上。俗话说：“吃了谁家的茶，就是谁家的人。”吃茶成了定婚的依据，因为茶有“不迁之意”，古人云：“凡种茶树必下子，移植则不生，故聘妇必以茶为礼”，取其“矢志不移，必定有子”的吉兆。所以《红楼梦》中王熙凤送给林黛玉暹罗茶时，便半真半假地说：“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家作媳妇？”顿时臊得黛玉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江南的风味茶是令人难忘的，有馨香四溢的熏豆茶，有咸滋滋的橙子芝麻茶，有甘美可口的竹笋桂花茶，还有红黄黑白绿五彩鲜艳的香茶，细啜慢饮，真是妙不可言。不过，如果你是一位豆蔻年华的小姐，可要留神呀，别因为贪吃茶，成了人家的媳妇喽！

消  闲

江南茶馆林立，给茶客们提供了方便。每天黎明，茶馆里已是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老茶客捧起茶杯便如同进了乐园。

可不是吗，您瞧，那旮旯是一群玩鸟儿的。颇有规矩，上面挂的是老鸟，低处是生鸟，小雀儿放在桌上。养鸟人提着笼子来，先放好鸟笼在架子上，再开始品茗。那鸟儿喳喳齐鸣，这是在冲冲鸟儿的嗓子。后来的人，须等鸟儿唱完一曲，下了架，才能把自己的鸟儿放上架“冲”。鸟友们茶喝得有滋有味，听鸟叫更是摇头晃脑，而周围的青山绿水，小桥人家更把这逍遥自在的形象绘入了古朴典雅的大写意中。

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在茶馆消磨时光，嗑嗑瓜子儿，说古道今；干活儿、跑生意的人一天劳累下来，也爱泡上一壶茶，往竹椅上一靠，解解乏，在天南地北的闲话中去潇洒一番。

茶馆还是乡间的文艺舞台，有丝竹而不乱耳，闻清音可以怡神。茶馆艺人的技艺堪称绝佳。著名的盲艺人瞎子阿炳就是在茶坊酒肆拉弹的好手。听着那如泣如注的哀怨，听着那如行如跃的欢歌，也许谁都会怦然心动，技痒难熬，禁不住唱上一曲——这该是最古老的“卡拉OK”吧。茶馆的调子是很醉人的，咿咿呀呀，宛转悠扬，低昂变化。那叫度曲——唱昆曲。有夫唱妇随的，有爷孙同乐的，“小红唱曲我吹箫”，自是一番风雅的乐事。

茶馆里还有说书的。一只小木台，左右一副对联，上联：把往事今朝重提起；下联：破功夫明日早些来。桌围上绣有“敬亭遗风”四字。江南的说书，是说唱结合的，品茗听书，弦歌入耳，余音袅袅，其中的乐趣是难以笔墨形容的。

这些大都是早年间的事喽，今日的茶馆，已被现代气息冲得换了味儿了。可听老人们说起的茶馆，对我却总是有那么一种特殊的魅力。——它真像一杯极酽极浓的香茗。

论  理

茶馆是一个小社会，从这个窗口可窥见万花筒般的大千世界；而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又聚集到这个小小茶馆的茶碗之中。

文学巨匠鲁迅先生的著名小说《药》就是选择了江南茶馆为场景。华老栓是开茶馆的，他所经营的是下层社会低等简陋的茶馆，这种店门面狭小，设备简陋的茶馆今天还可以寻觅得到。在小小的镇子，临河的船埠头旁，一间门面，中间是一条走道，木桌凳横放于两侧，一端靠墙，呈“非”字形。客来随意坐，泡上一大壶茶，送上一只茶盅，您就自斟自饮吧。

茶馆不仅是手艺人、商贩、打工者和赋闲老人的休息娱乐场所，还是乡间议事、调解民事纠纷的“法庭”。村中的各种婚姻、土地、房屋、家产、农副等纠纷，往往在茶馆解决，俗称“吃讲茶”。大抵是这样进行的。发生争执的双方约好时间，来到茶馆，在场子的茶客无论熟识还是陌生，一律每人沏上一碗茶，然后各自陈述理由；继而茶客们在袅袅香烟和升腾的热汽混杂的雾气氛围中品评议论一番；最后由坐马头桌的夫——临街的长桌子，一般由辈份高、年龄大的长者坐——进行最后裁决，一锤定音。茶客们往往跟着附议：“某老爹话了算数哉！”于是便由败诉者付茶资。这个规矩约定俗成，如铁打钢铸，是不可更改的。

每每审判结束，人们便借题发挥，海阔天空地聊一阵听来的各种信息。某店开张了，某人升官了，某女私奔了，某家落难了，等等。绍兴人有言：“天晓得一半，地里晓得全盘。”就这样，人们在粗黄的劣等茶叶、糙陋的桌凳、昏暗的灯光、污浊的空气、哜嘈的话语构成的这个茶世界中寻求道德的公正、精神的愉悦、烦恼的解脱和心理的平衡，得到一种特殊的满足。

我多次流连在这类小茶馆里，用自己的感觉去喝茶，去品评茶的底蕴，却总会感到酒一样的深不可测和穿心透肺。

（照片来自网络，谨向提供者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