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歪嘴)

小时候,每年正月初一一大早,唤起我常常是一声宏亮的拜年声:兰家先生,拜年拜年!这是歪嘴依姆每年除工作之外准时的拜访,也是一年中她唯一穿戴齐整、干净的一天。
歪嘴干的是很卑贱的活计,倒马桶。那时的老市区没有几个公厕,大多数的市民都是在家解决便溺问题,家家都有马桶,也就有了倒桶这个职业。歪嘴年青时嘴不歪,应是后来得了面瘫,又未及时治疗,导致嘴歪眼斜,也让她得了个这样的绰号,有人也叫她倒桶嫂,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歪嘴个儿不高,大约就一米五左右,我认识她时她应该已经四五十岁了,总是穿着灰蓝色的布褂,前襟半吊着,露出里面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秋衣,裤脚就是冬天也卷得老高,脚下一双褪了色的解放鞋。每天凌晨,她会准时出现,从家里拎出马桶到门口倒进环卫工前来收粪便的绿色推车,再把马桶洗干净送回来。三百六十五天,从不缺席,每月也就五元的收入,整个南营巷的马桶都是她倒的。常年干着这样活,身上难免带着异味,只是她自己不太感觉。劳作之余,她好喝两口,有时歪嘴上还叼根烟,这让她跟普通的市井女人有点不同。
歪嘴嗓门大,但因为嘴歪了说话不太利索,而且总有些不满,声调里就带着宣泄,骂她不知所踪的老公。对孩子们,她总是很热情,因为脸上的缺陷,笑容有些狰狞,但她的热情是真心的,所以我们都不怕,听到她含混的大嗓门觉得挺亲切。每年的正月初一,听着她拜年说的吉利话,就算被吵醒也不会生气,反而觉得歪嘴都来拜年了,该起床吃太平面或年糕汤了。
歪嘴住的地方离我家就几个门牌号,一个在过道里用木板隔出来小隔间,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所以歪嘴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过道的木凳上,守着她那四面透风的栖身之所。我有个同学住在这个过道通往的正宅,据说歪嘴与她家沾亲带故,所以收留了她。
歪嘴有自己的社交圈。象我外公这样的读书人,她是高看的,她与我的大舅挺谈得来。大舅传说是外婆捡来的,从小不喜读书,长大后东游西荡,结交的都是贩夫走卒,没有正经营生,熟知从东街口到南门兜方圆内的各种小道消息。他常与歪嘴一起抽烟喝酒,在外公眼中,这个大舅应该就是没救了,四十好几的人,没成家,却有个不认他的女儿,没工作,靠打零工赚些散碎银子,身上还有很多读书人看不惯的恶习,是家中的边缘人物。一天,歪嘴来报信,说大舅吐了好多血。我那时在上学,回家后听母亲说大舅胃出血,送到医院没救过来。那时候,我觉得家里除了我妈,没太多人伤心,更多的是感到意外,但我见歪嘴哭了一场。
歪嘴的老公据说解放前跑到了台湾,一直杳无音信。八十年代初,大陆与台湾通了消息,我的姨婆很早联系上我们,歪嘴听说了,便托外婆打听她老公的下落,后来真的有了她亲戚的消息,零星给她寄些钱物,加上卫生条件的改善,她慢慢不再干倒马桶的营生了。
每年正月初一,歪嘴依然很早就上门来拜年,身上的衣服光鲜了许多,脚下也不再穿解放鞋了,而是人造革的鞋,黑亮黑亮的。再后来,南营要拆迁了,她来问象她这样长期寄居的是不是也能分到房,管拆迁的人说她可以申请公房。等着回迁的日子,我们没有歪嘴的消息,希望她能住进自己的房子,有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