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有顺答新快报:文化评价体系不容标准单一
(2010-09-24 23:3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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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快报》2010年9月20日
文化评价体系不容标准单一
谢有顺:不必找寻文化的经典定义,这很难,但要理解,真正的文化不是概念、修辞或者规范,而是生命、生活和情怀。只有那些能在生命和生活中落实的文化,才是有价值的文化。我甚至还认为,文化是活着的历史。当时间流逝,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将烟消云散,惟独文化和精神将长存。马修·阿诺德在19世纪60年代说,文化这个概念很微妙地包含了一种使人美好、高尚的东西,每个社会中被认为是最优秀的因素;文化如果不能使一种现代的、具有侵害性、商业性和野蛮的城市生存状态消失的话,至少也能使之减弱。文化批评家萨义德在引用了阿诺德这段话后说,应该看到,文化既是舞台,也是一个战场。我深表赞同。因此,我们在讲文化建设的时候,不要只注重文化的出场方式和出场空间,还要看到文化也是一个反抗、斗争和自我辩护,它担负着清除社会杂质、净化生命空间、张扬理想精神的一种使命。
谢有顺:要发展文化产业,需要民间和政府都有全新的文化观念。旧有的文化观念,可能可以做文化事业,但做不了文化产业,因为既然是产业,就必须有生产规模,必须可以复制,必须为青少年这一最重要的消费群体所接受,但在这些方面,我们其实都没准备好。我们一讲文化,就讲传统、国粹、悠久的历史之类,但这不是文化产业的发展方式。越有文化传统的地方,有可能文化包袱越重,反而做不好新兴的文化产业,因为传统既是资源,也可能是守旧和反抗新文化形态的负面力量,所以法国做文化产业不如美国,南京做文化产业不如深圳——很显然,美国、深圳都没有深厚的传统文化,但她们在文化产业的发展上反而能轻装上阵,大有可为。
因此,发展文化产业的核心问题主要是三个:
一是要更新文化观念。具体地说,就是对俗文化、大众文化要有一种平等对待、理性接受的心态。大凡文化产业,讲的几乎都是大众文化、市民文化,也可以说就是俗文化,你如果对俗文化采取一种拒斥的态度,一讲文化就想到粤剧、骑楼,根本无视大众的文化需求,那还谈什么文化产业?事实上,俗文化作为一种大众文化,讲的是文化形式和文化内容的大众性,只要不是低俗和恶俗,就应该被理性地理解。我们必须承认,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庸常的需求,你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去做高雅的文化人士——社会可以鼓励大家去听交响乐和看画展,但也要尊重人家看庸俗电视剧和听流行乐的自由。只有旧有的文化观念被更新,进而建立起了文化的宽容感之后,才会有好的发展文化产业的环境。
二是要重视文化传播的形式和手段。文化对民众的影响,如果是通过灌输、教化和强制的方式,往往起不到好的效果,文化重在潜移默化,那种润雨细无声的方式,才能让民众有效地接受。为何一些生硬的官方宣传不仅不能起到宣传的作用,反而会引起民众的抗拒?就在于这样的宣传无论在宣传用语和宣传方式上,都过分生硬、僵化了,他们只注重内容的正确性,而忘记了再好的内容,如果没有好的形式和方法,也起不到让人亲近和接受的效果。美国的电影、韩国的电视剧,包括赵本山的小品,都算是很好的文化影响民众的范例,它们的成功就在于它们都用了大众所喜爱的、贴近人性的方式。文化是为了使我们能更好地理解人性的,所以文化的表达也应该是人性的表达。
三是要重视文化消费的主力人群——青少年。现在有文化发言权和文化管理权的人,几乎都是中年人,他们在制定文化战略和制造文化产品时,往往只照着自己的口味来设计,或者迎合自己的上级和领导,殊不知,当下的中国,文化消费的格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尤其是文化产业的消费,主力的消费人群恰恰是青少年,也就是那些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无论是电影、音乐,还是动漫、游戏,核心消费人群都是年轻人。比如中国移动的利润,很大部分是靠发短信、上网和下载音乐,一些门户网站的收入靠的主要是网络游戏,这些文化消费者,不几乎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即便是电影院,坐的也都是这个年龄段的人。所以,意识到文化消费人群的巨大变化,是我们发展文化产业的关键。而在现有的文化体制和文化决策中,坦率地说,这些年轻人的声音几乎是不被重视,也没渠道得以表达的,这个缺失是很可怕的,很值得我们重视。
谢有顺:文化体制改革和培育新兴创意文化产业,这当然是建设文化强省的重要方面,但在此之外,还有两点也非常重要,一是文化传播平台的呵护和建设,二是面向普通民众的文化教育。任何好的文化产品、文化声音,要想传出去,传得远,就必须依赖于一个强的文化平台,没有好的平台、好的媒介,文化最终只能是自娱自乐。平台越高,声音就能传得越远。这一点,广东其实是有天然优势的,因为广东的媒体,尤其是广州的报纸媒体,在全国是做得最好,也是影响最大的。
文化强省的建设,首要的要呵护和做大这些平台,不要因为媒体有一些失当的报道,就打压媒体的生存空间,要善待媒体,善待媒体人,广州的媒体能走到今天,是很不容易的,前面有很多媒体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现在基础这么好,假如能以更前瞻的姿态、更巨大的勇气来对待媒体,由媒体来推动社会改革,并让媒体作为传播文化的首要平台,它必将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另外,报纸是大媒体,我们不要忘了,文化人本身也是一个小媒体、小平台,善待文化人,用好有影响力的文化人这个平台,也是传播文化的有效方式。
其次,面向普通民众的文化教育也不能忽视。不要一讲发展文化产业、建设文化强省,就上马项目,做大型活动,还是要重视如何让文化惠及一个社会的最末梢——普通民众。一个民族的文化素养的提高不是天生的,它需要有一个文化教育的过程,这个文化教育的工作由谁来做?应该是由政府主导、同时带动一切有文化使命感的力量一起来做。这就要求现在的文化机构、文化人都放低姿态,做一些切实、具体的文化服务和文化教育工作,以谦卑、积极、服务的心态,把文化的感召力真正做到民众生活中去,让普通民众也能受惠于文化、并享受文化带给他们的快乐。这就好比我们在大学,规定教授必须给本科生上课,就是为了能让本科学生听到好的课,道理是一样的。不能因为教授要做项目,就忽视了本科教育,那些把课讲得死气沉沉、毫无新意的教授,做了再多项目,都是难以令人尊敬的。因此,要重视社会最末梢的文化教育工作。做项目是可以短期出成果的,但文化教育却是一个长期而艰苦的工程。我们不能避难就易。
谢有顺:讲到传统文化,我们很容易把它简化成一种符号性的东西,容易把岭南文化简单地理解为就是一些所谓的标志性建筑,一些文化古迹,还有骑楼之类的。把文化符号化,这是我们惯常的思维方式。而我认为,文化最重要的并不是一些死去的符号,文化是一种精神。对一种文化进行挖掘和塑造,不仅要重视它固有的文化成果,更要挖掘这种文化内在的精神品质。岭南文化比较开放、宽容、务实,这种文化胸怀和文化气度,是非常可贵的东西。没有这种胸怀和气度的话,广东在这一百多年来,就不可能在各个领域得风气之先。今天讲建设文化强省,就应该发扬这样一种品质和精神,以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文化胸怀和文化气度。有了这种内在基础,新的文化创造才有可能发生。
文化应该是一种前瞻性的概念,不是一个固步自封的气场。传统文化不一定等同于保守的、死去的文化,先进文化也并非一定就排斥前卫、先锋的文化。传统文化同样有深具生命力的一部分,关键是如何把这种有生命力的部分与现代的新文化结合起来。传统文化和先进文化的结合,靠的不是外力把它们糅合在一起,而是文化的内在精神的传承和联系。文化是什么?文化是一种精神建构,从这个角度来说,文化是一个庞大的、前进的、开放的精神空间,它应该让各种健康的、具有思想先声的、创造性的基因都能在这一精神空间里生长。只有在这样的空间里生长出来的文化,才是有生命力的文化;也只有这种文化,才能改变一个地方的精神含金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