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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稿连载:人心的省悟(四)

(2007-03-27 11:26:03)
分类: 人文讲演录

让感官和人心都活跃起来

 

    但伤心是没有用的。要紧的,还是心平气和地来研究文学的现状,看看今日的文学,到底缺乏的是什么。要说缺乏,我可以随口说出一堆,都是现在的作家所缺乏的,需要补课的,但这样说,多少有点像空谈。今天,我要指出的缺乏,主要是有针对性的,是文学修养和精神意义上的缺乏,或者说,是对当下的写作显得最重要的那种缺乏。我先从最低的地方开始说起。
    第一,缺乏活跃的感官世界。
    我刚才说了,今天的文学普遍进入到了一个书斋写作和纸上写作的时代。文学家,尤其是小说家,稍有知名度之后,就能靠写作养家糊口,甚至过上体面的生活。这个时候,他们就不需要外出辛苦工作,可以呆在家里专心写作了。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情。可是,如果一个人,长期呆在家里,不接触更丰富的社会生活,他的感受力只和报纸或书籍打交道,写作的时候,也是依靠这种阅读经验来虚构,时间久了,他就会在写作中露出苍白、贫血的面容。本来丰富的世界,在他笔下是静默的。有些作家,他最近写的作品,很多经验类型、心灵细节,都和他早期的作品相类似,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和发现,因为他对生活没有获得什么新的感受。这是致命的。一个作家,写来写去都是那些事情,经验的边界没有扩展,灵魂的体验没有更深,他的写作,哪怕再热闹,也不过是变相的重复罢了,甚至连重复都算不上,而只是简单地复制自己过去的感受,或者直接复制报纸的社会新闻、复制好莱坞的影碟。这样的写作,已经和创造无关。
    我曾经对一些作家说,你们的感官系统几乎都废了,你们已经习惯了用头脑写作,而从来没有想过,作家有时也是要用耳朵写作、用鼻子写作、用眼睛写作的。你们只记得自己有头脑,没想到自己还有心肠;你们只想到自己有手,没想到自己也有眼睛、鼻子、耳朵、舌头。好的写作,绝对不仅是头脑和手的合作,而更应是头脑和心肠的写作,并且要调动起全身所有的器官,让它们都参与到写作中来,这样创造出来的文学世界,才会是生动的、丰富的。
    前不久,我在北京召开的“莫言作品学术研讨会”上感慨说,我在当代文学中很久没有听到一声鸟叫,很久没有目睹一朵花的开放,也很久没有看到田野和庄稼的颜色了。今天的作家都耽于幻想,热衷虚构,惟独不会看,不会听,不会闻;他们的世界是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的。这个感受,我去年八月到乡下小住时,尤其强烈。我本是来自农村的,可这些年在城里工作之后,每次回乡下,都匆匆忙忙,早已丧失了很多乡村特有的经验和感受力。去年八月,我到福州旁边的永泰县一个朋友家小住。那个地方是一个优美、安静的村庄,海拔不低,所以即便是酷暑,睡觉的时候也要盖棉被。一天傍晚,我吃完饭,坐在朋友的家门口,看着夜幕一点点降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十多年没有真正感受过什么叫黄昏、什么叫凌晨了!以前在城里,天还没黑,所有的灯就亮起来了,夜幕一点点吞噬世界的情景,你根本不可能看到;而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你也根本没有机会感受晨曦一点点将万物显露出来的过程。现在的都市人,普遍过着没有黄昏、也没有凌晨的日子。我们的生活,似乎和自然、和大地是没有关系的。这也就难怪作家们所创造的文学世界不生动了。
    可是,我们看一些优秀作家的作品,就会发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鼻子是灵敏的,耳朵也是竖起来的。你在他的作品中,会读到丰富的感受,有很多细微的声响,也有斑斓灿烂的颜色。比如读莫言的作品,就会接触到一个色彩绚丽的感官王国。尤其是他的《透明的红萝卜》,里面那个孩子的感觉是通透的,作者写这个孩子的时候,也焕发出了奇异的想象力。莫言的文学成就,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他是一个感官活跃的作家。还有余华的一些小说、散文,也都是感官活跃的,因此,他笔下的世界,往往有很多精准、生动的细节。余华有一篇随笔,题目叫《内心之死》,里面就谈到了这个写作问题,他说:

    当人物最需要内心表达的时候,我学会了如何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同时让他们的眼睛睁开,让他们的耳朵矗起,让他们的身体活跃起来,我知道了这时候人物的状态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只有它才真正具有了表达丰富内心的能力。

    余华的一些作品,贯彻了他自己声称的这种“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的写作原则。比如,我很喜欢他的散文《儿子的出生》,他写儿子刚生出来时,“一个护士让我抱抱他,我想抱他,可是我不敢,他是那么的小,我怕把他抱坏了。”——“我怕把他抱坏了”这句里的一个“坏”字,就把余华所看到的一个新生婴儿的小和脆弱彻底写活了,同时,那个父亲的心理也显得生动而真实。余华还有一篇散文,也是描写儿子的,叫《可乐与酒》,写的是一岁零四五个月的儿子漏漏第一次喝可乐时的情景:

    他先是慢慢地喝,接着越来越快,喝完后他将奶瓶放在那张小桌子上,身体在小桌子后面坐了下来,他有些发呆地看着我,显然可乐所含的气体在捣乱了,使他的胃里出现了十分古怪的感受。接着他打了一个嗝,一股气体从他嘴里涌出,他被自己的嗝弄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圆了眼睛惊奇地看着我,然后脑袋一抖,又打了一个嗝。他更加惊奇了,开始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这一次他的胸口也跟着一抖,他打出了第三个嗝。他开始慌张起来,他可能觉得自己的嘴像是枪口一样,嗝从里面出来时,就像是子弹从那地方射出去。他站起来,仿佛要逃离这个地方,仿佛嗝就是从这地方钻出来的,可是等他走到一旁后,又是脑袋一抖,打出了第四个嗝。他发现嗝在紧追着他,他开始害怕了,嘴巴出现了哭泣前的扭动。

    这个时候的余华,眼睛一定是睁得很大的。他写儿子打嗝,不是笼统地写,而是很有耐心地写漏漏“打了一个嗝”、“又打了一个嗝”,直到“打出了第四个嗝”;在嗝声中,漏漏的神情也从“发呆”到“目瞪口呆”,从“惊奇”、“慌张”到“害怕”,再从“害怕”到“哭泣前的扭动”,一路变化下来,加上一系列动作,可乐对一个孩子的感受彻底被放大了,整个场面也变得活生生的了。
    这样的文学世界是多么吸引人,又是多么丰富!那些凭知识和观念写作的作家,放弃书写这个丰富的感官世界,又是多么令人惋惜!我还读过诗人于坚的一篇随笔,叫《关于我自己的一些事情》,他写了一段难忘的经历:

    我的父母由于投身革命而无暇顾及我的发育成长,因而当我两岁时,感染了急性肺炎,未能及时送入医院治疗,直到奄奄一息,才被送往医院,过量的链霉素注射将我从死亡中拯救出来,却使我的听力受到影响,从此我再也听不到表、蚊子、雨滴和落叶的声音,革命赋予我一双只能对喧嚣发生反应的耳朵。我习惯于用眼晴来把握周围的世界,而在幻觉与虚构中创造它的语言和音响。多年之后,我有了一个助听器,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郊外的一个树林子里,当我听到往昔我以为无声无息的树林里有那么多生命在歌唱时,我一个人独自泪流满面。

    我很感动。一个于普通人来说是平常的声音,可对听力一度受损的于坚来说,这个细微的声音能被听见,却是值得“泪流满面”的事情。正因为此,我读于坚的诗,能读到很多物质材料意义上的细部,他的诗,拒绝隐喻,重视事物本身,在实感层面,富有生活的质感,因为他挚爱这个世界,并对一种具体、准确的现实,保持着发现的热情。

    今天,当丧失活力、抛弃感官的“纸上的文学”一统天下的时候,我尤为看重作家借由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这些感官以及记忆所发现的真实世界——当苍白的虚构遍地都是,惟有真实才能复活文学的心。否则,举目所见,都是空心的文学,虚假的文学,那将是何等的贫乏和荒凉。索尔仁尼琴有一句名言说,“一句真话能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套用在现有的文学写作中,似乎可以说,一个真实的细节有时比整个虚构世界的分量还重。一个作家,如果相信内心的真实和具体的世界、事物密切相联的话,他必定会进入一种眼睛式、耳朵式的写作,因为在我们这个敌视具体事物的时代,有时惟有借助看、听、闻、嗅,才能反抗遮蔽,澄明真实。

    上面这段话,是我在给陈冠学的《大地的事》一书写的序言里说的。陈冠学是台湾有名的作家,他的《大地的事》,在台湾出版时,叫《田园之秋》。这本书在台湾声名卓著,曾获“吴三连文学奖”等多个奖项,同时编入台湾国中、高中、高职、大学的国文教科书,并被誉为“台湾文学史上最光彩灿烂的散文经典”。可在大陆,知道它的人很少。二○○四年十月我去台湾出席“两岸现代文学发展与思潮学术研讨会”,和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范培松老师同行,他向我举荐了这本书,我当下就到台北的诚品书店买了这本书。读完之后,非常喜欢,就把他推荐给了大陆的出版人,于二○○六年一月由东方出版中心出版。很多朋友读了之后,都大发感慨,没想到在活着的作家中,写田园和大地,能写得如此精细,恬静,怡然自得。那个秋天的乡村世界,在陈冠学笔下,真是生机盎然,丰富活泼。比如,它写雨声,不仅是美的,还是有形状、有声音的:“雨声之美,无如冬雨。冬雨细,打在屋瓦上几乎听不出声音,汇为檐滴,滴在阶石上,时而一声,最饶韵味。”它写秋虫的鸣叫,节奏分明,一咏三叹:“行到庭中,站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入内,忽听见土蜢的鸣声,像发条极松了一般的弱,可听出擦翅的每一片段单音。心里不由受到一震,全身也受到一震,好久没听到这亲密的声音了。正待要多听一会儿,鸣声竭了,就像发条全松了一般,前后计算起来,似乎还不足十秒钟。又站了一会儿,等待第二声,竟就没有了。这是老友最后的道别,真真是向我说一声珍重再见,不免一阵悲思袭上心头……”在作者笔下,各样的景色和生物,都是活的,有感情的,并和人心相通的,“一切景语皆情语”。
    《大地的事》解放的正是作家的感官。陈冠学是一个将感官系统全面打开的作家,因此,他笔下的“田园”,就是田园本身,而不是把它当作官场、商海或其他的嘈杂人世的对抗性存在,它就是大地的一部分,是花草树木,鸡鸭牛羊,是虫叫和鸟鸣,是无边无际的夜晚,是路边的一句问候,是田间的一次小憩……这个“田园”,不是象征,也不是隐喻,就是在其中生活的人,在其中发生的事。因此,陈冠学用日记形式记下的田园和秋天,不乏琐碎,但带我们进入的却是一个最为细微、有趣、生机勃勃的生命世界。他的眼睛、耳朵和鼻子,甚至舌头,都全面向大地敞开。他说,“真正美好的事物,看着,听着,闻着,要比实际的触着、吃着更合宜。”这是一个和事物靠得很近的作家,他的文字,是有实感的,一点都不虚,同时,他的情怀,又是很高远的。在大陆,我几乎找不到这样超脱、又这样实在的作家。
    好的文学,都是有很多实在、具体、准确的细节的。这些细节,如果没有感官世界的参与,就不容易写得有实感。我喜欢《红楼梦》,不单是喜欢《红楼梦》里那种感情理想,那种寻求爱情知己的决心和信念,我也喜欢《红楼梦》所写的实感层面的生活,这种生活,被曹雪芹写得活色生香、触手可及。食物的香味,人物的神采,器物的光泽,场面的气息,等等,在字里行间无不扑面而来。作者那高远的精神,并不是悬空在小说中的,作者的每一个心思,都能落实到具体的生活里。每次的吃茶,喝酒,哪怕是洗手、换衣服,这样琐碎的事情,曹雪芹写起来,没有一次是重复的,都有不同的情趣,不同的细节表现。在《红楼梦》的感官王国里,你简直可以按照声音、颜色、气味、形状、光泽等分类,对小说中的事象做很多的研究文章;你也可以根据茶、酒、饭食、点心、钱物、器具等分类,对小说中的物质进行分析——这个世界,实在是太丰富了。没有眼睛、鼻子、耳朵、舌头、手和脚、头脑和心肠的参与,怎能成就《红楼梦》这种百科全书式的写作?
    我现在很重视一个作家在实感层面的写作能力。我希望作家们在写作的时候,他的感官是活跃的。有的时候,一个实感意义上的传神细节,能够将你要表达的、甚至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刻在读者的心里。鲁迅的小说不多,为何大多能让人记住?就在于鲁迅有很强的刻写细节的能力。他对国民性的批判,不是一些空口号,他描写了很多底层的被损害者的形象,他对这些人物和他们的生活,有观察,也有感受。比如,他写祥林嫂的出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一个被生活摧残到毫无生气的人,就活画在了我们面前。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有一个破碗,但鲁迅要强调是“空的”;她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但鲁迅要强调“下端开了裂”。通过这些细节,这个“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的人就呼之欲出了。鲁迅写孔乙己,也是充满这些有力量的细节的,他说孔乙己“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时,不忘加一句,“他满手是泥”,这就表明孔乙己是“用这手走来的”,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因着鲁迅的感官在写作时是苏醒的,他笔下的人物,寥寥数笔,就活生生地站在了我们的面前。这就是一个大作家的笔墨。

(未完待续)

 

    注:这是作者二○○六年十一月七日在北京的一次演讲,根据录音整理而成,并经作者审订。 

 

(选自《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人文讲演录一书,该书由郑州大学出版社2007年1月出版。)

 
谢有顺文学演讲录《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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