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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翻译杂谈 |
大多数人认为,译小说跟译社科书不一样,译社科书需要准确,译小说不需要完全一致,好读就行。你看,读者已经开始不要求“信”了,等于是说“欢迎骗我”。倘若这样译小说,那就不是译,而是改写;译的好,不是译者的翻译能力强,而是以原文为提纲的改写能力强。译协就应该并入作协。
但是,译社科和译小说又确实不一样,译小说的句子需要文学味道更浓。其实,不管译什么,就一条:译出语(source language)是什么意思,用什么样的译入语(target language)表达最准确。
多年来,我一直就按这一条要求自己的,翻译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什么“信达雅”;而且我觉得,“信达雅”已经为害译林甚深,因为很多译者只想到了“雅”,或者说,翻译能力不足,理解不了时,就用“雅”来凑,一雅遮百丑。读者只要觉得读起来顺溜,就认为是好的,岂不知译者已经“偷工减料”外加“假冒伪劣”了。
若要与信达雅比对一下的话,我认为我的规则就是:“译出语是什么”对应“信”,但在这一点上,我跟严复的着重点有所不同,严复是从译入语的角度强调“译入语要忠于原文”,而我强调的是对译出语的理解,即译出语的确切含义是什么;“译入语是什么”对应“达”,即它是译入语,没有翻译腔;而“雅”包含在“信”和“达”里,当雅则雅,不该雅不雅。英语远没有汉语那么立体和浓缩、复杂和精致,以汉语“雅”的标准译外语,那就是过译了;相反,用外语译唐诗、宋词,始终是不足的,无法简练地表达出唐诗、宋词的意境。
为雅而雅,纯粹是个误区。比如“完成这些工作前,没必要把比利转移到屋里,而比利对谷仓地板亦显得甘之如饴”。甘之如饴,雅不雅?好像雅了,用上成语了。可是如果你知道它对应的英文是comfortable时,你会不会觉得言重了?如果再了解它的语境,说是医生刚给比利包扎完伤腿,他躺在牛棚的地板上,你还觉得他会甘之如饴吗?雅得你不舒服了有没有。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我给他敷裹之前,没有必要把他搬到屋里去,他躺在那儿似乎也很舒服。(另,谷仓、牛棚之辩,见博文《把母牛赶回谷仓》)
何为雅?没有标准,严复抛出“雅”论后,并没有具体解释或者举例说明什么是雅。所以,雅者,千人千解,莫衷一是。边界不确定的东西不可以做标准。但实际情况是,不管是译者,还是非译者,都把它奉为圭臬,言译则必信达雅。
除了一心求所谓的“雅”和力所不逮外,译者不认真也是造成翻译质量低劣的主要原因。我举几个例子,都是正式出版的,权当一哂耳。
Example 1
一群人,有瘸腿的,有跛足的,有上了年纪的,有有病的,他们一块行动,原文是:
Then I saw them coming up the center aisle—the lame and the halt, the ill and the aged.
译者竟然译成了“一瘸一拐的高龄病人”,将四类人合并成了一个人:
然后,我看到他们走上通往舞台的中央通道 — 一瘸一拐的高龄病人。
我都忍不住为这个译者击节叫好,怎么想到的,合并得这么高明,如果不细加推敲的话,简直就是神译,想必译者是个代数高手,合并同类项的题没少做吧。
其实,即使译者不认真,编辑读到这里,也是可以发现有错的,即使不知道如何错的,也应该知道前面说的是“他们”,是一群人,不是一个人。
有人说,“一瘸一拐的高龄病人”也可以是一群人,那就是全都是“又瘸又跛、上了年纪的病人”,一个有病的老人,一个腿瘸,一个脚跛,还能走得了路吗?从上下文看,他们至少不全是残疾。
Example 2
有人模仿雕像,会在身上涂满相应的颜色,比如英文提到是silver statue和silver paint。
那么,silver statue就是“银色雕像”,不是“银雕像”;银雕像是指整个雕像是银质的,银子打造的。用什么涂抹呢?silver paint,那是“银色油彩”,不是“银漆”。漆抹在人体上有害,而且不容易擦掉。
有人问:你为什么能断定是“银色”,为什么雕像就不能是银做的?其实简单,上下文中都有交待。这个故事中,既有真实的雕像,也有人扮的雕像。对于真实的雕像,雕像的主人明确说过:It's just plaster, covered with silver paint。因此,雕像的本体是石膏的,涂成了银色。而且雕像有真人般大小(a life-size silver statue),如果这个骗子有这么一大块银子,岂能守着银子要饭吃,他会采用别的模式骗人。因为雕像的主人是个骗子,用他的儿子假扮神童,给人治病,骗人钱财,主要是有病的老年人。类似中国的发功治病,欺骗那些有病的老年人。骗人的方法是相似的,但各国的骗子各有各的不同。
还有一个细节有助于判断是“银色油彩”,而不是“银漆”。假扮雕像的女人保留了她原来用过的一管银色油彩(the tube of silver paint),常识告诉我们,油漆是不会用牙膏一样的“管”储存的,而是用油漆罐。
Example 3
还有就是一看到papers不是译成“论文”,就是译成“文件”。
可是,正文中的papers出现在教授家里,他在家遇袭,为了制造假象,袭击他的人弄得一地凌乱,作者用的是the spilled papers、scattered papers和the strewn papers,译者译为“文件”。乍一看,没毛病。可是这是一个美国教授,而且研究的是美国社会的礼仪,通过上下文,他正在收集研究用的材料,怎么可能是“文件”呢,那就是“纸”。
什么是文件?一般指公文或函件,在有些国家,领导讲话也算。但美国总统讲了话,不会印单行本,供全国学习。这从教授介绍自己的研究时,作者对他书房的描写也可以看出那些papers是马尼拉文件夹里的纸或信纸什么的:
He cast a hand around the study and I noticed for the first time the stacks of manila folders, the correspondence waiting to be answered, the thick volumes with slips of paper marking important pages of text.
夹在文件夹里并不表示就是文件,只是中文赋予folder以“文件夹”的含义,英文中folder就是用于夹散页纸的夹子,没有夹“文件”的含义:a piece of plastic or cardboard folded down the middle and used for keeping loose papers in
况且,美国政府是不靠文件行政的国家(有些证书或证明文件还是有的),议员提法案,议会通过之后就是法律,其余人等就依法做事就好了;如果有人犯法,那就上法庭打官司。不是在法律之外,还要用文件上传下达,指挥一切,因此,美国教授家里没有那么多文件。
那中国教授家里有没有文件?官员家里都不可能有很多文件,况教授乎,除非教授想吃牢饭了。
因此,不管是美国,还是中国,教授家里都不可能有很多文件。
这些都是小说中的表述,猛一读,似乎没有问题,但其实是错的。译者不重视,编辑看不出来。我感觉译者都没有查过词典。软件一译,译个大概,改一改,遇到自己不明白的,就推断一下,只要把句子顺出来就好。如果只是看中文,不对照着外文看,还真看不出来错误连篇,以至于出现很多可笑的译文。
比如看到but I might have seen him hangin' around town,译者译为“但我也许在镇上见过此人的通缉令”。hanging around如何成了“通缉令”?我能大致推断一下译者的思路:看到hangin',马上想到“悬挂”,进而想到“悬赏”,“悬赏”不太合适,那就“通缉令”。此时,译者满脑子都在忙于处理hanging,完全忘记了这里是一个词组hang around。其实,这半句的意思是“我想必见过他在镇子上游荡来着”。这里必须译出虚拟语气,不但它本身是虚拟语气,与前半句也是呼应的,前面说的是I wouldn't want to swear to it,译者译为“我无法肯定”,若是译为“我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会更好些,整句的意思是“我没有把握一定在镇子上见过此人,但觉得眼熟”。
大致看来,这些错误涉及逻辑、生活常识或对国外社会的了解,都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就是一个字:不认真。所以,国民性会反映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不认真是各个方面不认真,反映在小说翻译上就是鼓捣成能读的中文就行;然后,读者再阅读这样的似乎没有毛病的毛病书。
都是自己人作践自己人,生产这些东西的自己作践另外一伙的自己,生产那些东西的自己作践这一伙的自己,你让我看烂书,我让你喝假酒,你让我喝毒奶粉,我让你吃地沟油……你骗我,我骗他,大家安之若素。
《不可能犯罪诊断书》I,景翔译,吉林出版集团
Diagnosis: Impossible - The Problems of Dr. Sam Hawthorne, Edward D. Hoch
《不可能犯罪诊断书》II,吴非、姚向辉译,吉林出版集团
More Things Impossible - The Second Casebook of Dr. Sam Hawthorne, Edward D. H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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